摘要:本文以纳西语西部方言指示词为考察对象,对纳西语西部方言指示词系统的词形、语音形式及其句法功能进行描写。发现其指示词系统符合指示词距离切分的等级序列,也存在实际中的不对称现象,在句法层面则表现出高度灵活性。同时针对“这”在特定语境中虚化为话题标记的现象,认为这印证了藏缅语族话题结构的共性特征。
关键词:纳西语;指示词;藏缅语;句法功能

引言
(一)语言归属
纳西族,分布在云南、四川和西藏交界的金沙江流域,绝大部分居住在滇西北丽江市。丽江市整体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地质构造复杂,市内大小断裂纵横交错。纳西语是丽江纳西族人民的主要交际工具。一般认为,纳西语属于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彝语支。总体来看,纳西语分为东部和西部方言,两种方言有较大差异,西部方言的使用人数高于东部方言。东部方言区指金沙江以东的纳西族居住区,以泸沽湖畔摩梭人语言为代表。西部方言区包括金沙江以西的纳西族居住区,其内部各地土语只在语音、词汇方面有细微差别,不影响互相交流。因此,本文以纳西语西部方言丽江坝土语为考察对象。
(二)语料收集
为保证语料的真实性和完整性,文中所涉及的语料均是发音人的日常交流话语。对其进行转写后形成约五千字的文本,提取文本中涉及指示词的例句,并针对研究内容对指示词类型进行系统分析和整理。调查选取了云南省丽江市古城区开南街道良美社区、丽江市古城区束河街道开文社区两地为调查点,调查对象均为母语为纳西语的当地居民。
一、指示词的界定及构成
(一)界定
关于指示词,陈玉洁(2010)指出国内文献中通常使用“指示代词”这个术语不够准确,代词的内涵也存在争议,一般认为是代名词。根据陈玉洁的观点,指示词是一个以指示为基本功能,以距离意义为核心意义的语法范畴,形式上既包括以封闭词类出现的各类代词、副词、形容词等,也包括已经虚化的指示成分,甚至可能是黏着语素。结合文章第三部分句法功能中指示词也包括指示形容词和指示副词等,第四部分还研究纳西语中指示词虚化后作话题标记的用法,选择“指示词”这个术语。
(二)构成
指示词在语义上包括指示意义和本体意义,具有一个双层结构。构成语言中各种指示成分的有指示意义的语素是基本指示语素(陈玉洁,2010),指示词所指对象的类别是本体意义,指示词的本体意义主要有:个体(包括指人、指事物)、处所、时间、性状、方式、程度等(陈玉洁,2010;盛益民,2011)所以,根据本体意义的不同,指示词又可以分为处所指示词、个体指示词、时间指示词、性状方式指示词、程度指示词等。纳西语指示词属于复合指示词,指示词指示意义和本体意义分别由不同的语素表达。“这[tşʰʅ33]”和“那[ʔɑ55tşʰʅ33]”作为纳西语的基本指示语素,通过与表示本体意义的语素或词组合构成了纳西语中的大多数指示词,如表1所示。

二、指示词的语音形式
丽江市地形复杂,交通不便,即使是丽江坝土语内部也存在少量差异。对于指示词,差异多体现在调值上。但从总体上看,基本指示词[tşʰʅ33]和[ʔɑ55tşʰʅ33]是通用的发音,与其他语素组合构成纳西语的指示词系统。表2根据本体意义分类,分别列举了一些常用指示词。

需要说明的是:
事物指示词中,“这个1/那个1”专指人,“这个2/那个2”指物。
处所指示词“这边”和“这里”的多种语音形式,只是各个区域习惯使用不同说法,在意义和用法上没有太大差别。
时间指示词“这晚/那晚”也是各地区惯用说法不同的情况。此外,在纳西语中,“这天”“这年”与“今天”“今年”发音一致。“这时”还有“……的时候”的意思,例如:
(1)洗碗时要小心一点。
(2)过去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吧。
(3)那我让你做作业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此外,由于生活区域地形复杂,纳西语处所指示词系统是三分的,有近指、远指、更远指三种情况,更远指往往指示不可见的对象,且没有确切位置,同时会用拉长元音或手势配合强调距离的远,更多用于和儿童说话时。而人物指示词、时间指示词是近指、远指两分的;性状程度指示词则失去距离意义,不分远近。这符合指示词距离切分的等级序列,即指示词不同本体范畴的指示距离切分细度遵循 “处所>人或物>时间>性状方式或程度”,左边的切分细度高于或等于右边的切分细度(储泽祥、邓云乡,2003)。
值得注意的是,在实际使用中,若语境中已知信息足够多,时间、个体乃至处所指示词也会出现远近不分的情况。这种情况下,“这”承担近指、远指两种功能,不使用“那”,呈现出使用的不对称现象。例如:
(4)你爸爸妈妈结婚那年。
(5)我们俩上次买的那个锅。
(6)要去在卖相机的那里。
三、指示词句法功能
从类型学角度,根据句法表现,指示词分为指示代词和指示限定词(陈玉洁,2010),处于不同句法环境的指示词具有不同的句法属性。
(一)处所
指示较具体处所的词,在纳西语中有范围大小的区别。范围大的多用“这个地方”“那个地方”;范围较小的用“这里”“那里”表示(和即仁、姜竹仪,1983)。指较小范围时,各个区域用词习惯不同,这/那里有多种表述,而较为通用的是“这里1”“那里1”。
从句法功能上看,都可独立充当句子论元,做指示代词。
(7)这里以前是大门,那里以前是格兰酒店。(做主语)
(8)我喜欢这里,不喜欢那里。(做宾语)
(9)明天来这里吧。(做宾语)
用作限定成分,限定非数量名词性短语做指示形容词时,一般情况下要加一个“的”,但是“这”后接表示人的成分时加或不加“的”均可。
(10)这里的教育不太行。
(11)那里的学校比丽江好得多。
(12)他们不是这个村的人。
(二)时间
时间指示词主要在句子中做时间状语,且均可出现于论元位置,此时用作指示代词。
(13)这段时间在干什么?(做主语)
(14)这几天是Talbiuq [tʰɑ⁵⁵py²¹](纳西族夏季的节日)。(做主语)
(15)这座房子我们住到那年。(做宾语)
做限定成分,限定数量短语,做指示形容词时。首先,按照所限定的时间词不同,可分两种情况:一是与“天”“月”“年”搭配时,这、那均可用,量词为一时可省略。二是与“星期”搭配时“那”用得很少,量词为一时省略,为大于二的数时,数量短语会直接用汉语的语序和发音,如“这三/四个星期”。
(16)那天我还在成都。
(17)今年你就把该做的做了。
(18)这一星期我去爷爷奶奶那边吃饭。
(19)那么这三个星期都要待在家里了吧。
其次,若限定“两+晚/天/月/年”,有些情况下“两”是虚指数量,表示一段时间。
(20)但我后面一段时间才去昆明。
(21)这两年她不经常回来了吗?
(三)人、物
纳西语中,指人或指物的指示词大多要由这1、那1 加上量词构成,只有用于指代物品时,能直接用基本指示词“这1”、“那1”,可出现于句子主语、宾语的位置充当论元,做指示代词。
(22)这是我们家买来的,那是别人送来的。(基本指示词做主语)
(23)以后只买这,别的不买了。(基本指示词作宾语)
(24)这个(人)也是我们家的亲戚。(做主语)
(25)去找穿红衣服的那个(人)。(做宾语)
(26)这个不好吃。(做主语)
(27)但是我喜欢吃那种。(做宾语)
可充当定语,做指示限定词,修饰数量短语和量词。一般为“(名)+指+(数)+量”结构。
(28)这两本书是老师让买的,那本是我自己想看的。(修饰数量短语)
(29)你的这颗头可以抬高一些吗?
(30)这碗更好吃一些。(限定量词)
(31)那件贵得不得了。(限定量词)
“这”一般不能直接修饰名词,要加上量词。直接修饰的情况下,会重复所修饰的名词,形成“名词+这+名词”的结构,同时句意上有强调所修饰名词的作用。但“那”不能形成类似结构。
(32)我真看不下去那你这模样。
(33)你这书包难洗得不行。
(四)性状程度
指代性状方式的词,可直接出现在主语位置,做指示代词。
(34)这样才对嘛。(可修饰动词性短语充当状语,在句法属性上属于指示副词,多用“这样”。)
(35)你这样过完一天怕是不太行吧。
(36)跟你说了不能这样切也不听。
(37)洗碗应该这样洗。
(38)你睡觉真是不老实,被子都这样拖在地上了还不知道。
可修饰名词性成分,属于指示形容词,多用“这样2”和“这样3”,其中“这样2”带贬义色彩。
(39)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
(40)这样的牙膏不要再买了,连泡沫都不会起。
指示程度的词在距离上不分远近,不可做论元。可修饰形容词或可表示程度的动词,属于指示副词。
(41)这棵树这么粗,应该很老了吧。
(42)这孩子那么不听话,是得好好骂一下了。
四、指示词“这1 [tşʰʅ33]”的语法化
指示词的语法化就是指示功能及距离语义弱化的过程,伴随着语音形态弱化、句法功能受限语义弱化等一系列形式上的改变(陈玉洁,2010)。 “这 [tşʰʅ33]”在纳西语里原本是近指基本指示词,使用频率很高,但在发展变化过程中近远指的区别趋于模糊,既可表示近指也可表示远指,这点在本文第一部分已经提到。同时“这[tşʰʅ33]”也发展为话题标记,这种情况下“这”已失去距离语义特征。《纳西语简志》(和即仁、姜竹仪,1983)中就曾描写过这一用法“指示代词[tʂhɯ33](ɯ与舌尖后音声母相拼时读作ʅ)常作句子中的复指成分。在一个词、词组或句子之后用指示代词‘这’或‘那’重指一下,可以使语意更为明确、固定”。而回指的对象往往充当句子中的话题,因而后一指示词可视作话题标记,标示其前引入的对象是话题,例如:
(43)这四个tʂhʅ33女儿长大以后,都各自做生意去了。
(44)那一点猪皮是什么时候晒的?
(45)我们酒店以前是在这里的。
张军在《藏缅语话题结构的特征与类型》(2012)一文中认为“话题在指称上具有明显的确定性特征,往往用指示代词‘这’‘那’限定,而藏缅语大多采取‘名词+指示代词’的语序,这就为指示代词发展为话题标记提供了句法环境和语用动力。”
作为话题标记的“这[tşʰʅ33]”(在下文直接用音标[tşʰʅ33]表示)具有以下特点:
一是起隔离语法成分的作用,可作为话语层的分离点,表示其前面的词组或短语到此告一段落,无词义。
(46)今天这么冷,可能要下雪。
(47)孩子那么不听话,是得好好骂一下了。
(48)泡面不是一种好东西,不能吃了。
二是语音上趋于轻而短,且和前面的成分联系紧密,即实际交流中说话人若有停顿一定会在“[tşʰʅ33]”之后停顿而非之前。如例(48)中,断句应为“泡面[tşʰʅ33]/好的一样不是”,而不能是“泡面/[tşʰʅ33]好的一样不是”。
三是[tşʰʅ33]所修饰的成分是说话人引出的话题,这个话题既可以是名词性话题也可以是动词性话题。指示词[tşʰʅ33]作为形式标记是指示词情景用法的延伸。它的作用就在于把一个未知信息处理为已知信息,或者把一个确定成分不高的成分处理得“像”一个有定名词。因为典型的话题是一个已知信息或有定名词,已知和有定是话题位置的默认值(沈家煊,1999;方梅,2002)。
四是尽管[tşʰʅ33]完全虚化为话题标记的情况已很常见,但它作为指示词的基本用法依然存在,而且两种用法可以在同一个句子中出现,不会混淆。
(49)这棵tşʰʅ33樱桃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50)做tşʰʅ33这点饭不是容易的事情。
如在例(49)和(50)中,既出现了作为基本指示词的这[tşʰʅ33]分别与“棵”和“点”组合回指“樱桃树”和“饭”,也出现了作为话题标记的[tşʰʅ33]修饰句子话题“这棵樱桃树”和“做这点饭”。
五、小结
本文描写了纳西语西部方言丽江坝土语指示词在语音形式、句法功能及语用演化中的独特面貌。纳西语指示词系统以“这[tşʰʅ³³]”与“那[ʔɑ⁵⁵tşʰʅ³³]”为核心语素,通过形态组合与语音变体形成层级分明的指示网络。其分类遵循“处所>人或物>时间>形状方式或程度”的切分等级序列,其中处所指示词的三分系统(近指、远指、更远指)尤为显著,既反映了纳西族对复杂地理空间的认知策略,也印证了语言形式与生存环境的深层关联。
在句法层面,纳西语基本指示词既可独立充当论元,亦可通过量词或结构助词修饰名词性成分;其句法角色涵盖主语、宾语、定语、状语及补语。“这”在特定语境中虚化为话题标记,通过复指功能将新信息锚定为已知话题,印证了藏缅语族话题结构的共性特征,即“名词+指示词”语序为话题标记的演化提供了句法基础。
【参考文献】
[1]和即仁、姜竹仪1985《纳西语简志》,北京:民族出版社。
[2]方梅 2002《指示词“这”“那”在北京话中的语法化》,《中国语文》第4期。
[3]储泽祥、邓云华 2003《指示代词的类型和共性》,《当代语言学》第5期。
[4] 陈玉洁 2010《汉语指示词的类型学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5]盛益民 2011《绍兴柯桥话指示词的句法、语义功能》,《方言》第4期。
[6]张军 2012《藏缅语话题结构的特征与类型》,《民族语文》第6期。
[7]盛益民 2015《汉语吴方言的“处所成分-指示词”演化圈》,《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hinese Linguistics》第2期。
【注】原文刊于《中国科技术语》2025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