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白战争》记载于纳西族的象形文经典东巴经中,是东巴经的台柱作品之一,是纳西族著名的英雄史诗。纳西语称为《东埃术埃》,曾有不少作家诗人翻译整理过它。这部史诗能让人从中认识一个民族的一代雄风和阳刚之气,也能反照出纳西民族的心灵及其历史足迹。《黑白战争》所具有的艺术美即美学价值何在?认识价值如何?谈谈笔者的认识和感受。
一、壮阔的历史画卷——意境美
《黑白战争》提供给我们的是英雄时代的全部内容,即全面展现了那个时代的生活图景,是一幅壮阔的历史画卷。作品的核心内容是一场血族复仇的部落战争,这是英雄时代人们的主要社会生活,贯穿于其中的是人们的宗教信仰、宗教感情、政治目的、伦理道德观念等等,此即为那个时代的主要精神生活。这一切在这场血与火的拼搏中得到生动具体的表现,展示出那个特定的社会时代风貌及人们的思想感情、风俗习惯、心理特征、价值观念、行为模式、战斗精神以及构成血族复仇事件的诸因素,附丽于英雄时代这一特定历史背景,便产生了反映这一时代的史诗之艺术意境。
作品的主线是写战争,战争的始末原委、经过都交代得很清楚,事件脉络、故事情节清楚完整。战争的根本原因是为了“吃和喝”,即为了生存竞争,这是氏族部落战争频繁的根本原因。直接的导火线是代表邪恶黑暗一方的术部落首领米利术主艳羡代表正义光明一方的东部落的白天白地、白太阳白月亮,于是唆使儿子安生米温去东地偷盗白日月。东部落首领米利东主及其子阿路为了保卫白日月、白天地,在黑白两个部落交界处的铜铁山上安上铜铁架,术部落的安生米温偷盗掠夺白日月不成,反而丧生于铜铁架,一场战事酿成。米利术主不甘失败,为给儿子报仇,向东部落大举进攻,并将东部落首领之子阿路残杀于黑海边。于是东部落首领米利东主借来天兵天将大举反攻,经过激战彻底获胜。这便是作品的故事情节梗概。这场血族复仇战争描写得壮阔、激烈,充分表现了英雄时代的时代气息,它囊括了当时社会生活的丰富内容,堪称当时纳西社会生活的总和,为我们提供了多方面的认识价值和审美内涵。
第一,这场战争反映了部落时期社会组织形态的特征。当时的古纳西社会已是军事、民事与宗教的结合体。激战的双方,其攻、守、退、避都有一定的组织,作战计划的制定与实施,谋略得当,兵力的部署与调遣,行动的配合统一、队伍的阵容、声势之浩大、场面之壮观,等等,都表现出纳西先民军事和组织方面的才能及军事思想的成熟。而且双方都有核心的指挥官,说明军事与民事的处理是由首领指挥一切决定一切,人们只能服从,不得违抗,人们的行动、生活、思想都在一定社会组织中受着规范、制约而得以统协,表明这时的纳西社会已有一定的向心力、聚合力,家庭、私有观念、原始伦理道德观念、民族意识已形成,原始民族也在孕育之时,再也不是原始群体的乌合之众,作战拼杀有明确的政治目的,或为了保卫自己的利益白日月,或为了争夺别人的财产白日月和白天白地,这里将财产、私利象征化了,此问题随后即阐述。所以当时的古纳西社会的组织形式(或结构方式)和管理方式正向着文明社会飞跃。在这场战争画面中,不仅有双方残酷惨烈的厮杀及熊熊燃烧的怒火,不仅有血与火的较量,更重要的是精神较量,是正义与非正义、光明与黑暗的大搏斗,可以听见英雄之师壮怀激烈的正义怒吼,罪恶的术部落的“八十一座寨子”“九十九道防线”“九十九座水寨”“九十九座火寨”都被正义的东部落众英雄摧毁夷平,众英雄浴血奋战、英勇牺牲而终获全胜。这场物质的精神的较量所包含的历史内容,有可歌可泣的为求得民族生存发展、改造人类社会、捍卫光明正义的斗争,有民族苦难悲壮的历程和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有民族的追求和理想,“构成艺术主要因素的美,简直曾经是这民族生活中的主导因素”,而这里的“主要因素的美”,正是为正义光明、为民族而战的英勇斗争,也正是当时纳西民族生活中的主导因素。显示出来的历史境界,即是为生存而斗争的功利境界,这样的境界无疑是最壮美的艺术境界。
第二,描绘了纳西先民充满奇幻色彩的古代生活画面。英雄时代人们的社会活动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即有相当的文明程度。除了打仗以外,人们赖以生存的牧猎、农耕、纺织、建造等生产实践和劳动实践也是构成社会现实生活的重要内容。英雄时代是一个力崇拜的时代,人力、物力、财力、自然力(或神力)统统是人们崇拜的对象,也是人们审美的感知对象。在一切物质活动中力显得意义重大,人们靠一切力量,即自身的或外界的力量向自然界和社会索取更多的利益,所以无论物质活动也好,精神活动也好,都呈现出一派蓬勃的生机,努力创造着人类文明,作品所描绘和歌颂的正是这种创造力。因人类自身的伟力和智慧,大自然变得更加美好,生活幸福美满。东部落一片光明,人们辛勤劳作,安居乐业,生息繁衍,部落祥和、民族兴旺,还有神赐的含英巴达神树、居那若罗神山、米利达吉神海,高山、牧场、草原,绿水幽幽、青山绵绵,牛羊遍地,一派和平、宁静、美好的生活景象。在这光明幸福的人间天堂,人们感恩于米利东主,也感恩于神灵的赐予。米利术主的女儿给饶茨姆也被东部落的美好景象所迷醉,流连忘返,憧憬着未来。她与米利东主的儿子阿路正畅饮着爱情的甘露,他们在海子边、树林里、草滩上谈情说爱,互相变幻成各种动物嬉戏、追逐,试探情感,“东若阿路灵魂作变化,变成一只白鹰,给饶茨姆灵魂作变化,变成一只黑鹰,白鹰和黑鹰在天空中游玩”。他们还变成黑白两只老虎“在高山上游玩”;变成黑白两只牦牛“在高山草原游玩”,美好的爱情洋溢在大自然中,空中的彩云、水中的彩色鱼儿在畅游,树林百鸟鸣唱,神树开着金花银花,金色的小狗在欢叫。这一切自然景物都因了美好的爱情而蒙上了一层神奇瑰丽的色彩,气象万千的大自然在人们富于创造性的精神世界里似乎也富于生命而“活”了起来,人的生命与自然的“生命”、人的“情”与自然的“景”、社会现实生活与人的精神世界融为一体,才构成了如此奇幻的生活景象。作品通过古代纳西先民主观与客观的审美感知歌颂人类自身创造力的美和自然力的美,“人们在精神上、感情上和智力上越是发达,审美经验越丰富,他们所感知的自然现象的美越是能够在他们意识中唤起各种联想,从而他们的审美认识就会更丰富和更深刻,而他们的审美感也会更精细”,甚至人们赖以生存、牧猎、农耕的高山、草场、流水、动植物、空气、流云、阳光、星月等,都成为精神创造、审美意识的“原料”,甚至成为培育民族性格、民族文化心态,熏陶人们美好情怀的重要因素。因这些和天空、泥土,高山、河流、云彩、飞禽走兽结合在一起的审美意识,才使作品散发着浓郁古朴的原始时代的生活气息,构成了令人神往的、返璞归真的原始自然境界和艺术境界。
第三,这场战争表现了纳西先民虔诚而神圣的宗教感情。宗教是古代社会重要的思想武器,史诗自始至终都洋溢着狂热的宗教激情和虔敬笃诚的宗教信仰,而且与一定的政治目的结合在一起。英雄时代的人们除了崇拜自身的伟力和智慧外,对神力的崇拜是其主要内容,其观念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而且宗教观念与实际道德牢固地结合在一起。一种“精神的宗教,取代物质的、外在的多神教,并潜入古代社会的心脏”。人们的生老病死、劳动生产、日常生活、思想行为以至整个人生、部落的重大决策、社会的重要活动等,无不被神支配,物质的、精神的领域都被赋予了神性。东部落的光明幸福是因为白太阳神降福的结果;米利东主英明聪慧是因他是天神的后代;米利达吉海、含英巴达树、居那若罗山都是天神恩赐的圣物;神树生病也须用神药“如意药”才能治好,这是自然崇拜的忠实记录。宗教与社会生活、政治、道德的结合更为突出。东部落与术部落交战前,双方都举行了隆重的宗教仪式祭祀神灵,祈求神灵保佑打胜仗,双方都借助于神的威力作战;双方在交战时祭祀更频繁,东部落攻下术部落的防线时,再次为优玛天神烧天香膜拜之,祈求“天上的锋利铁锯法宝降下来”;术主为报亲子之仇杀了阿路,用他的头和肉祭献神灵;东主大获全胜时用术主的头、肝、胆、鲜血祭奠胜利神(或战神),充分展示了原始宗教在古代社会摄人心魄的神威。
在古战场上,宗教的威力更强大,感情更狂热,在双方的拼死搏斗中,“群众的感情唯一是由宗教‘食粮’来滋养的,所以,为了引起暴风雨般的运动,就必须使这些群众的自身利益穿上宗教的外衣”。此时神灵是战场上勇士们唯一的精神力量,东部落的众英雄们在神灵的召唤下,在神的旨意下为部落利益(即自身的利益)去冲锋陷阵,内心充溢着神圣的宗教感情,人们的正义、刚强、勇敢、激愤、狂怒、仇恨,个人的尊严、自我牺牲、进取奋斗、民族意识的觉醒等等美德和品格,都因了神力而像火山般迸发出来。同时,那野蛮时代(或史前时期)残留下来的野蛮性也喷射出来,在人们狂放的宗教感情里铸成的精神力量可以创造一切,也可以摧毁一切、破坏一切。东部落所向披靡,术部落邪恶嚣张,双方都来自神的武装,才使这场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的较量气势磅礴、宏伟悲壮,使一切美德焕发出高尚壮美的异彩,使人看到一个民族崛起、诞生之时,“欲望如此热烈,本质如此特别地能够受苦,这种民族如果不在诸神当中发现他们自己的生存是被更高的光辉所笼罩,他们将有什么旁的办法能够生存得下去呢?”唯其如此,将政治道德、政治利益与宗教紧密结合,才能在为民族崛起、生存、发展的斗争中获得精神力量,这是历史的必然,这便是作品展示的宗教境界,即为英雄时代的精神境界。
以上就是构成作品意境美的诸因素,也是作品所展示的英雄时代的社会生活图景。“这儿有着思想和感情的方式,有着只属于某一民族所有的无数风俗、迷信和习惯。”用宗白华先生的话来说,这儿还可以“研寻其意境的特构,以窥探中国心灵的幽情壮采”。《黑白战争》的意境不也使我们窥探到了古代纳西民族“心灵的幽情壮采”吗?

二、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颂歌——时代精神美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精神,这种精神是推动社会向前发展的力量,它是进步的、革命的,在审美上是最壮美的,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是审美价值的核心。《黑白战争》是一曲古代纳西社会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颂歌,它蕴涵着英雄时代的时代精神美。作品所表现的英雄时代的特征是什么?具体如何表现?此问题前面已涉及,这里再从对理想的人物形象和作品的主题思想两方面来进一步阐述。
对人力和神力的崇拜歌颂、崇尚武功、创立民族基业、充满创造世界的开拓精神和牺牲精神,也有着民族意识的觉醒而在生存竞争中充满互相残杀的血与火,这就是前面所阐述的英雄时代的主要特征。《黑白战争》反映的时代正是古纳西族从原始社会末期到阶级社会(或奴隶社会)产生的过渡阶段,也是纳西民族孕育、形成的重要时期。在此时期,无数英雄人物登上历史舞台肩负起民族的使命,米利东主这一英雄祖先形象的塑造是风流人物竞相建立功业的生动写照。由于原始社会末期新的部落社会的产生、繁盛,促使人与人之间组成了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除了战争本身外,还有社会的、家庭的、政治的、经济的、宗教的等等关系,人们在这关系网中生活着、斗争着,互相制约着,进而使社会越来越复杂化,人与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尖锐化。米利东主是这个社会关系网的代表人物,是社会剧烈变革中的理想的英雄,是光明与正义的象征,作品对他热情歌功颂德。他出身不凡,是天神之子,从天界来到人间繁衍后代,有九男九女,分别建立村寨,创建了东部落,是东部落首领,尽忠职守,实行着民事与军事职权,保卫着造福人类的白日月和神树、神海、神山,占据治理着东部落白天白地一方疆土,有建立霸业、奠定民族基业的政治理想。在私有观念的支配下,白天白地的部落江山以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属于不可侵犯的私有财产,所以当米利术主偷盗白日月、砍伐含英巴达神树,侵犯东部落,又杀了其儿子阿路等,一系列不义之举必然激起他的愤怒,尤其儿子的惨死更使他产生不可遏止的复仇心理。为报亲子之仇,为保卫部落疆土,他上天向东格天神、优玛天神借兵,又动员全部落成员同心协力浴血奋战。经过几场恶战,最终打败了术部落。这场战争关系着东主及其部落的命运,在生死大搏斗的战场上,米利东主发挥了他卓越的组织才能和军事才干,他的正直勇敢、刚烈如火、勇猛顽强、崇尚武功、渴望建立功业的性格和理想,都在血与火中得以升华,一位顶天立地的创世英雄形象光彩照人,闪耀着英雄主义的时代精神美,为光明正义而斗争的英雄业绩在审美力量发展过程中当然是最壮美的。然而米利东主毕竟是脱胎于野蛮社会的原始英雄,作品又赋予他性格、品性的另一面。一位古典英雄形象跃然纸上。纳西先民对此人物寄托着崇高的敬意和祖先崇拜的虔诚宗教感情,对他在文明社会萌发的美德和野蛮社会遗留下的野蛮、残忍都统统加以歌颂赞扬之,这是原始英雄史观真实生动的写照。这种原始英雄史观的感召使纳西先民在原始的美学理想王国里把自己的创世英雄夸张得如此大智大勇、神武超人,他能在天上人间、凡尘神界纵横驰骋,赋予他神的威力、人的七情六欲,使他具有无所不备的力量和美德。
但是世界毕竟是人(包括神化的人)创造的,“人所固有的本质比臆想出来的各种各样的神的本质要伟大得多、高尚得多,因为神祇是人本身的相当模糊和歪曲了的反映”。究其根本,米利东主这一典型形象是按英雄时代的审美观念和最高道德规范塑造出来的理想英雄人物,这一创造过程是艺术加工和审美力发展的过程,正如培根所说,“因为真实历史中的行动和事迹见不出能使人满足的那种宏伟,诗就虚构出一些较伟大、较富于英雄气概的行动和事迹”。属于民间诗歌的史诗《黑白战争》的产生也经过了这一“虚构”的过程,这是将生活的、历史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融为一体。所以米利东主这一形象在现实本身中、在现实的社会特性中有其客观存在的“原型”“它是艺术地再现实际生活的这种特性的结果”,可以在历史上“寻根”,找“原型”。据史所载,纳西族在形成时有两个重要的时期,第一个时期在汉唐时期,纳西族“保持着部落繁盛状态”,而在汉末已出现拥有一定势力的地方“帅豪”,摩沙夷(唐汉时期纳西族之古称谓)帅豪狼岑就是其中之一。唐代是纳西族煊赫而又坎坷的民族形成时期,建立了地方政权六诏之一的“越析诏”。其后越析诏诏主被南诏所害,地为南诏所吞并,另一诏主于赠力图东山再起,但失败投金沙江而死。第二个繁盛时期在元、明时期。到了元代纳西族在丽江发展起来,丽江巨甸一带是“摩西(纳西族古称谓)大酋世居之地”“明代是丽江土知府木氏势力最为强盛的时期”,这是纳西族历史的黄金时代。纳西族在各个历史时期几经衰落,几经中兴,英雄史诗《黑白战争》有其历史的投射,是其艺术的再现;米利东主、米利术主等虽不是历史人物,但他们身上反射着狼岑、波冲、于赠等英雄祖先托起民族命运的身影,狼岑也好,波冲也好,米利东主也好,他们的奋斗、牺牲、理想、命运同样反照出民族充满痛苦、艰难、曲折、胜利、失败、成功、教训、奋进、悲壮的历程,“凡是代表历史的必然要求,有益于推动历史前进的社会力量,在伦理上便是善的,在审美上便是崇高的”。米利东主正是放射着善与美的美学光彩的古典英雄形象,他的英雄主义、理想主义已成为熔炼民族性格、催人奋发、不畏强暴、促人图强的时代精神和民族精神。所以他才成为一尊神活在纳西人心中,将他载入民族特殊的史册——东巴经卷,颂之于神坛而追念祖先、召唤神明、激励子孙后代。这一半人半神的英雄形象是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颂歌,从而使作品具有积极深刻的主题和崇高宏伟的审美格调,其审美意义正在于此。
作品的另一重要人物是米利术主,是作为米利东主的对立面出现的。作品用他对东部落的侵犯给人类带来的灾难、对女儿给饶茨姆婚姻的破坏和残杀阿路,揭示他罪恶的本质。他虽是邪恶的象征,作品也写了他得逞于一时的胜利;战场上他也有卓越的组织能力和强大的战斗力,以此衬托米利东主的顽强英勇,用他的不义凶顽衬托正义神威,最后用邪恶的彻底失败衬托出光明的伟大胜利。这一正一反的艺术手法使美丑善恶、光明黑暗、正义邪恶在对立统一的艺术效果中产生了强烈的对比感,从反面揭示主题,这一形象具有反面意义的审美价值。极端对立的两个艺术形象的塑造,表现了纳西先民把社会生活中固有的矛盾对立统一律运用得多么恰当(当然不是自觉意识中的哲学观念)!又是如此艺术地进行创造,足见思想的深刻、审美意识的成熟。作品这两个迥异的艺术形象的褒贬扬弃又表现出纳西先民对人物、事件的鲜明立场,对社会的洞察力和对是非的判断力以及伦理道德观念,从反面增添了作品的悲壮色彩和思想的深刻性。
作品为日月而战的主题更好地体现了英雄时代的核心精神——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为日月而战是贯穿全文的主题思想,这是作品的光辉点。其他民族或其他国家的史诗,不外乎是为土地、财产、女人(其实这时代的妇女也是隶属于男权社会的财产之一)而发动战争,而《黑白战争》将争夺太阳作为全文的主线(或主题)实属罕见。英雄史诗写战争,题材本身就是重大的,再写为太阳而战就更富浪漫色彩,更能勾起人的联想与思考,使人感受到辉煌、宏大的气势,深刻的哲理蕴藏于其中,更发人深思。这一主题思想具有很强的象征性,它反映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即反映了人们通过对自身生活环境的认识,产生了为日月而战这一奇妙的幻想。这一幻想不是凭空产生的,“人类精神是绝不能凭空创造什么的,它只有从经验与冥想那里受了精之后才能有所孕育”。英雄时代的人们不仅要依赖大自然,有着物质的需要,更有精神的需要,需要认识支配大自然,去认识对自己有利和有害的各种自然力量,而后用自己的力量去改造、创造世界,改变生存环境。纳西先民从自己的生活生产实践中领悟到太阳是生命之源、万物之本,史诗开头关于人类万物起源的神话传说就包含着这样的原始宇宙观(或认识论)。传说中说:在有太阳的上方(天空)“出了佳音,在下方(大地)出了佳气,佳音佳气结合起变化”,才出现了一滴白露,白露变白蛋,而后变五种云彩。五种云彩实际上是阳光的色彩。而后才有各族之神,而后才有米利东主受天神之命降于人间生下九男九女,建立村寨,东部落产生,在白太阳沐浴下东部落一派光明幸福的美好景象,融入了古纳西人感恩于大自然的虔诚感情。可是,宇宙除了有白昼还有黑夜,太阳除了造福于人类也要降灾祸于人类。生产生活的正反经验迫使人们积极思索,“古代艺术的土壤和宝库是人们对于现实的神话态度,是自然对人的威力不在实践上,而是在素朴的拟人观方面”。于是将自然现象人格化、神格化,在冥想中便产生了白太阳善神和黑太阳恶神,以其特有的善恶观念、美丑观念塑造出善神米利东主和恶神米利术主各自统辖一方之地而又尖锐对立,热情歌颂象征光明的米利东主的丰功伟绩,诅咒象征黑暗的米利术主的邪恶。我们看到了纳西先民“聪明活泼的头脑怎样把对于某一个神的崇拜和对于一种自然力的猜测结合在同一情感里”,又将这种对于自然力的猜测投射到史诗中去,赋予史诗主题的现实性和象征意义。这是认识能力与想象能力的结合、朴素善恶观和朴素辩证宇宙观的结合,证明“人类用认识的活动去了解事物,用实践的活动去改变事物,用前者去掌握宇宙,用后者去创造宇宙”,奏响了一曲古代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颂歌,从而歌颂英雄时代壮美的时代精神。

三、美好爱情的追求与毁灭——悲剧美
《黑白战争》除了描绘古纳西族英雄时代的主干战争外,还深入到人的感情世界,围绕战争描写了一对青年男女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模式的爱情故事。米利东主之子阿路与米利术主之女给饶茨姆的爱情悲剧使英雄史诗具有“悲”与“壮”的美学格调,这是作品最具光彩的部分。其悲剧艺术效果是由两组伦理道德上的矛盾冲突来实现的,一组是阿路与米利术主的矛盾,一组是给饶茨姆与米利术主的矛盾,这两组矛盾冲突中还夹杂着其他复杂的社会关系,使悲剧效果更加突出。
阿路是东部落最有才华的青年,东主说:“我有九个能干的男儿,没有一个像阿路那样能干;我有九个聪明的女儿,没有一个像阿路那样聪明。他的心灵像日月光辉,他的眼睛像星辰明亮。”阿路是理想化了的青年英雄,是英雄时代新生力量的代表,与其父东主具有同样的品德,他聪明、能干、善良、刚直,英姿勃发,为维护本部落利益和美好爱情不惜牺牲生命而保持人格的完整性及其崇高的美德。他既有为本部落集体利益而献身的群体价值观和价值取向,又有向往幸福、追求美好爱情的个人欲望,爱上了部落仇敌术主的女儿给饶茨姆,在根本利益上与术主尖锐对立。术主侵犯东部落、偷盗白日月、砍神树,且唆使女儿给饶茨姆诱捕阿路。但给饶茨姆在受父命施美人计的过程中,被阿路的坦诚、豪爽英姿所吸引,而阿路则被她的女色所倾倒,二人假戏真做,真诚相爱,这完全违背了术部落的利益,暗伏悲剧危机。阿路虽与给饶茨姆相爱,但仍然视本部落利益为至上至大,他被抓到黑暗的术地仍不背叛部落利益,拒绝为术主开辟天地而系念家乡的“白太阳,白天白地的地方,要在白天白地的地方做活放牧”。对爱情的追求是他美好人性所使然,而且当他被囚禁在术地时仍与给饶茨姆做夫妻,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对爱情的忠贞更不为术主邪恶的本性所容,术主依然坚决残杀了阿路。这样,对立的人物各自代表一种伦理力量,各自坚持自己的理想和所代表的普遍力量,于是互相冲突,尖锐对立。这种矛盾冲突越激烈,就越能表现阿路品德的高尚、内心感情的激荡,越能展示阿路的人格力量,也越能暴露术主的残忍和他所代表的社会伦理道德的普遍力量。美与丑、善与恶以及两种伦理道德政治力量的对立达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最后以术主的得逞于一时、以阿路的备受折磨摧残以致惨遭杀害而使矛盾得到“解决”,造成悲剧结局。用这种正直无辜者的不可避免的失败和不可挽回的灭亡命运创造出阿路这一青年英雄的悲剧形象,使这一形象具有认识上的理性力量和伦理上的激励作用,表现出纳西先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爱憎分明的是非观、伦理观以及富于哲理的思辨能力。
给饶茨姆是一个具有感情上的复杂性、性格上的矛盾性的悲剧形象。她在这场激烈悲壮的战争中的特殊地位、特殊使命以及个人感情的纠葛,决定了她的悲剧命运,就是说,她的悲剧性格既有客观方面的必然性,又有主观方面的不可克制性。作品始终让她生活在各种矛盾的漩涡中,展示刻画她充满矛盾的内心世界和复杂的感情。开初她受父命引诱阿路,也曾坚决帮助父亲为弟弟安生米温报仇而要捕杀阿路。但是,她在执行这一特殊使命的过程中感情发生质的变化,她爱上了仇敌的儿子阿路,爱情压倒了一切,“可以那样超过他的一切别的行为或力量,致使他为这个情感所束缚住”,双方都暂时忘了各自的使命。可是,爱父亲仇敌的儿子在伦理上是大逆不道的,背叛父亲就是对术部落的背叛,是为政治道德所不容的。在民族意识形成的父权社会里,最高的道德原则就是维护部落社会利益,社会成员只能为它尽力、效忠、战斗、牺牲,这是早已形成的原始法规。而给饶茨姆的行为、思想感情正好违背了这一法规,她的爱情一萌发便是一颗不幸的种子。再则,英雄时代的古纳西社会已处于阶级社会前夜,妇女已失掉了母权制时代的至高地位,恩格斯称之为“伟大的失败”。英雄时代成为男人统治的时代,妇女没有享受更多自由和受人尊敬的权利,也无权享受爱情,她们只不过是以一种财产的方式存在于社会罢了。所以,给饶茨姆虽然让爱情占据着她整个的心灵,但她却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挣脱不了社会的、家庭的、感情的、伦理道德的罗网。她爱阿路,父亲却要杀害他;她迷恋东部落的白天白地,父亲却要摧毁之。她的感情和追求在她是合理的,而对术主术部落却是有罪的;术主维护本部落利益、代表术部落力量在他也是合理的;他杀阿路以报亲子之仇,完全不顾骨肉之情而残酷无道在他还是合理的,但对于给饶茨姆和阿路却是罪恶的行径。这一切矛盾冲突都使给饶茨姆陷入极度的痛苦熬煎之中,一方是情人,一方是父亲;一方是爱情,一方是家庭部落,二者不可兼而得之,两难全!最后她不得不低头,内心感情发生裂变,牺牲爱情,舍弃情人。当术兵砍杀阿路时,她悲痛欲绝,凄怆地喊道:“不要让鲜血染污了他的脸!”因为阿路的脸像日月一样洁白光辉。这一悲剧情节为作品增添了壮美的悲剧色彩。
这一悲剧不仅仅是古纳西社会一对青年男女爱情生活的不幸,它还有深刻的审美意义。自人类社会产生以来,爱情也随之产生。对爱情的追求是社会理想不可分割的部分,只不过是以爱情的方式来表现这一社会理想罢了。作品反映的当时战争中的纳西社会的婚姻家庭形态是多元化的,既有母系群婚部落家庭的遗存,又有对偶婚的盛行;既有母权制的遗迹,又有父权制的确立巩固,这便是英雄时代古纳西社会婚姻家庭的特征,真正的一夫一妻制和由爱情来维系的婚姻家庭形态还处于萌芽状态,而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阿路和给饶茨姆追求的正是这种婚姻生活,却又正是为当时的特殊社会环境所不容,必遭不幸,正如恩格斯所说,“这就构成了历史的必然要求和这个要求的实际上不可能实现之间的悲剧性冲突”。作品又将这一“悲剧性冲突”置于战争之中,一方面歌颂在战争中创立伟业的英雄祖先,一方面又为在战争中惨遭不幸的人们唱挽歌。这种既自我肯定又自我否定的思想正是纳西先民对人类社会的进一步探索,这种探索表明一种新的审美意识、新的哲学思想的萌动。而且作品安排了仇敌的后代相爱,让他们化敌人为情人,化仇恨为友谊爱情。这绝非偶然之笔,这标示着一个民族的新的理想和愿望。这部英雄史诗是纳西民族对自己所走过的道路的追忆、反思,历史地、艺术地记录了古代纳西族从原始社会跨入阶级社会的生活,新的伦理道德和新的政治道德观念在血与火中萌生,新的社会理想正在实现。一旦新时代的曙光到来,人类的生存、发展必然要寻求新的道路,必然要冲破原来的观念与文化模式,“因为这个历史运动,这个生产力的发展,任何特定的社会制度或早或晚都会变成不满意的,过时的、要求彻底改造的制度,也许简直变成只值得加以摧毁的东西”。当然这样的社会变革有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只有少数先驱者才能担此重任。阿路和给饶茨姆的思想行为正好否定了现存社会成员共同遵循的某些生活准则,这种否定虽不是自觉的,也正好是新的社会形态(或经济基础)——与原始社会比较而言——产生之时的精神世界待放的蓓蕾,这是未来社会新的伦理道德观念、审美力量乃至整个文化观念的新芽,他们战胜不了现存社会政治的力量和道德的桎梏,只好作出悲壮的牺牲。人类自己把自己的希望、理想毁灭了,这才是真正的、最大的悲剧,这是时代与民族的悲剧!
(注:本文原载上海民间文艺家协会编《中国民间文化》,上海学林出版社1996年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