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丽江古城,这座镌刻着纳西人精神信仰的圣城,见证了无数沧桑岁月、人事流转与悲欢故事。唯有那悠长的石板路、静默的小桥、潺潺流水与无声冷月,是它永恒的观者——它们知晓一切,却始终静守时光。古城如一部无字史书,蕴藏着诸多谜题与深意,待人解读,引人追寻。
值此丽江大地震三十周年之际,谨以此文致敬所有为丽江古城的建设、保护与文脉传承倾注心血的前辈与奉献者。本文将从以下六个系列篇章,系统解读丽江古城的建筑艺术与历史文化内涵:
一、天人合一 —— 古城的历史演进与空间格局;二、诗意栖居 —— 古城民居的文化意蕴;三、诸神共荣 —— 古城宗教建筑的共存智慧;四、天雨流芳 —— 古城官府建筑的气度与功能;五、山水交织 —— 古城交通建筑的适应性与美感;六、古城六问 —— 建筑背后的历史回响与思考。
让我们一同走进这座“活着的古城”,聆听砖石木瓦间回荡的文明低语。

1997年12月4日,丽江古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首批受全人类共同守护的文化遗产之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这样评价她:“家家流水,户户垂杨”的诗情画意,是这座古城的真实写照。“古城丽江,把经济和战略重地与崎岖的地势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真实、完美地保存和再现了古朴的风貌。丽江还拥有古老的供水系统,这一系统纵横交错、精巧独特,至今仍在有效地发挥着作用。”
这段评语,道出了古城建筑艺术独特而永恒的价值。可以说,建筑是丽江古城灵魂的载体,是凝固的史诗,也是沉默的乐章。从整体格局到细部装饰,皆可听见艺术的节奏,看见文化的韵律,触摸时光凝驻的美。
丽江古城的建筑,大致可分为民居院落、官署厅堂、庙宇楼阁,以及连通千家万户的街巷、水系与桥梁。每一类建筑,都是一段故事的开始,一种生活的延续,一场人与天地的对话。

天人合一:古城的历史文化演变及格局
(一)古城的历史文化演变 建筑是凝固的历史。丽江古城的发展演变与纳西族的历史密切相关,尤其是统治丽江四百七十年的木氏土司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丽江古城八百年的历史也是从木氏土司入主丽江的宋末元初来计算的。
13世纪初,一支北方游牧民族沿着当年纳西先民的迁徙路线翻山越岭,跋涉2000余里,跨囊渡江,突然出现在丽江境内,这就是历史上的“元跨革囊”。元军平定云南,一统天下,给在玉壁金川间沉寂了近五百年的纳西族带来了强烈的冲击,同时也提供了千载未遇的历史机遇:公元1276年,元朝中央在丽江设置了丽江路,设军民总管府,后改置宣托司,统领一府七州一县,并把丽江路的行政中心由石鼓搬迁到丽江坝,开始了木氏土司统治丽江的历史时期。土司由纳西首领阿良任职,并允许其世袭,木氏势力由此发轫。这样丽江第一次纳入中央王朝的版图,极大地提高了纳西族在周边民族中的政治地位。同时,元军翦除了吐蕃、大理两大势力对丽江的威慑,使纳西族有了一个从容不迫、独立自主的发展空间。纳西先民各部落也在这一时期走向了统一,形成了独立的民族,从而开始了一场宏大的民族文化体系的构建。纳西在吸收白、藏民族的文化精华时,也接受了中原汉文化的润泽。
如果说当初阿良归附元朝是强势所迫,那么,100多年后,当30万明军打败元军,攻入云南时,阿良的后裔阿得是主动“率众归附”,并随明军征讨边疆,屡立战功,深得明太祖朱元璋嘉许,亲赐阿得“木”姓,允其世袭丽江府土知府,予以扶持政策。明王朝的这种扶持政策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当时沉寂了一百多年的西藏势力又趋强盛,时常侵扰明朝边境,由此明王朝大力扶持木氏势力,视木氏国为“辑宁边境”的重要力量。木氏土司挟王朝之威,养兵蓄锐,频繁向藏区用兵。向朝廷邀宠的同时,借机扩大自己的势力,使木氏土司“土地广大”“传世最远”“富冠诸土郡”(《徐霞客游记·滇游日记》)并拥有了“知诗书、好礼义”的美名(《明史·云南土司传》)。政治势力的扩张,经济实力的增强,“宫室之丽,拟于王者”的知府衙署建筑群也拔地而起,木氏作家群名声鹊起。“纳西族从历史上处于被动地位成为主动进取的角色,在历史进程中产生了应有的影响。”
清代以降,木氏势力渐趋衰微。主要原因是西藏又一次纳入中央王朝辖治的版图,使丽江失去了“西北藩篱”的政治区位优势,且木氏土司把持的庄园领主经济渐已成为阻碍生产力发展的消极因素。1723年丽江实行改土归流,木氏土司此后一厥不振,受益的是丽江经济,丽江的地主经济得到迅速发展。手工业也渐趋繁盛,丽江古城的格局最终形成 ,成为纳西族地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纳西族文化因吸纳了大量的儒释道为主体的汉文化而发生结构性文化变迁,传统的东巴文化、民俗文化为主干的民族文化中出现了雅文化类型,书院、义学、私塾等教育机构及由此培养而成的士绅阶层渐渐成为文化主流,文昌宫、玉皇阁、三圣宫、文庙、武庙、城隍庙、观音庙、法喜寺、金山寺、净莲寺、普贤寺、白马寺等众多的汉传佛教、道教寺庙也成为古城及周边地区的主要宗教建筑,并深刻影响着古城文化格局的沉淀生成。另外,在“改土归流”过程中,地方统治者实行“以夏变夷”的文化歧视政策,把东巴文化及地方民俗视为“蛮风陋俗”而大加挞伐,使东巴文化急剧萎缩到偏远山区,且日渐势微;文化歧视带来的文化冲突导致了殉情现象的大量蔓延。“东巴难进古城”成为古城文化变迁的真实写照。
鸦片战争至民国期间,西学东进,西方文化作为强势文化冲击着中国传统文化格局,这一“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也深刻影响了丽江古城的文化演变。科举废除后,仿照西学的新式学堂大量出现,基督教堂也在古城中得以兴建,到内地求学、国外留学成为新的社会时尚。抗日战争后期,茶马古道成为中国连结国外的主要通道,丽江古城作为茶马古道的中转站,其交通区位优势得以突显,商业贸易出现了空前的繁荣,南来北往的商客、马帮络绎不绝,商号林立,古城的建筑规模、人口、贸易量也得到了长足发展,可以说丽江古城的规模及格局在这一期间基本定型。
新中国成立后,新政权作出了保留古城、另辟新城的决策,使古城避免了重复性破坏建设的灭顶之灾。而随之而来的系列政治运动使古城遭受了咸丰、同治年间以来的第二次严重破坏。尤其是在“破四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古城里的的文物古迹、宗教场所、传统文化典籍遭受了严重的破坏。古城里的寺庙、宗祠的泥像、牌位、石碑、匾联、雕刻被取销或覆盖;古工艺品、古建筑被没收或捣毁;古城中的的汉传道教、佛教寺院喜祗园、兜率园、大佛寺、观音阁、观音堂、报恩寺、西园庵、三宝庵、彩云庵、庆云寺、石莲寺、妙觉寺、宝华寺、灵泉寺、慈恩寺、昭庆寺、元光寺、寒潭寺、白岩寺、回龙寺、正觉寺等明清宗教建筑被完全拆毁,这些宗教寺宇至今大多未能恢复,可见“文革”对古城文化造成的深重灾难。
改革开放后,古城的传统建筑及传统文化得到了恢复与保护。但随着古城申报成功世界文化遗产,丽江旅游异军突起,大量游客涌入古城,原来鸡犬相闻、恬淡宁静的古城平民生活被打破,大量的旅游服务设施——客栈、酒吧、超市商店充斥了大街小巷,原来菜市场、城乡商贸场所逐渐迁出古城,古城里的田园风光被新建的旅游服务设施取代,大量古城居民被迫迁出古城,由此带来了文化置换问题,古城文化的真实性与完整性受到严峻的挑战与考验。
一部古城沧桑史,也是一部活着的民族史。

(二)古城的建筑格局
建筑空间从广义上讲,它是以整个人生为框架,如果不是人的需要,不是人的参与,不是全社会的倾注,建筑空间是无法孤立存在的,也不会取得持续性的发展。建筑之所以能作为一种社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正是因为建筑不是少数人的行为,它是一种全社会的参与;它渗透着整个社会生活,并与社会发展保持同步增长的势头;一切历史事件,一切活动都与其空间场所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丽江古城因于1997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而蜚声中外,它也是中国第一座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历史文化名城。丽江古城包括大研古城、束河古镇、白沙古镇,以大研镇为主体。面积约5.7平方公里,其中古城主体部分大研古镇为3.8平方公里。丽江古城始建于南宋末年,迄今已有800多年历史。丽江古城历代为滇西北的政治、军事重镇和纳西、汉、藏、白等各民族经济文化交往的枢纽,曾为元代丽江路宣抚司,明代丽江军民府和清代丽江府驻地。丽江古城选址独特,布局上充分利用山川地形及周围自然环境,北依象山、金虹山,西枕狮子山,东面和南面与开阔平坝自然相连,既避开了西北寒风,又朝向东南光源,形成坐靠西北,放眼东南的整体格局。发源于城北象山脚下的玉泉河水分三股入城后,又分成无数支流,穿街绕巷,流布全城,形成了“家家门前绕水流,户户屋后垂杨柳”的诗画图。街道不拘于工整而自由分布,主街傍水,小巷临渠,300多座古石桥与河水、绿树、古巷、古屋相依相映,极具高原水乡古树、小桥、流水、人家的美学意韵,被誉为“东方威尼斯”“高原姑苏”。古城充分利用城内涌泉修建的多座“三眼井”,上池饮用,中塘洗菜,下流漂衣,是纳西族先民智慧的象征,是当地民众利用水资源的典范杰作,充分体现人与自然和谐统一。城中的木氏土司衙署则呈现出一派“宫室之丽,拟于王者”的非凡景象。古城心脏四方街明清时已是滇西北商贸枢纽,是茶马古道上的集散中心。
古城虽古,但它是活着的古城,这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活水,活水潺潺,穿街过巷,流遍全城,惠及全民;二、活文化,纳西族世居于此,在漫长沧桑的历史长河中顽强地保存了自己古老的文化,在与汉族融合过程中,也并未丧失自己独特的文化传统,且成功实现了文化融合的双赢:汉文化平和融入纳西文化,使纳西文化更趋于博大精深,强健明朗;三、活建筑,古城建筑依山就势,飞檐翘角,起伏有致,蔚为壮观,富有诗情画意,但对世居在此的近两万人的本地人来说,这些民居更多的意义是它所负有的实用功能。这些民居迎送多少寒暑,阅尽多少春秋,以满身沧桑进入他们的岁月,至今仍在庇护他们,使他们平凡的生活能够继续,他们本身也与古城融为一体了。
古城的灵魂是水,与水有关的是河、井、桥。水从上方一公里多的黑龙潭而来,至古城入口处分成东、西、中三股河水,三股河水在城中又分出若干条,形成脉络状的河道。井以“三眼井”为名,“三眼井”即一井分三口,三口相连,三口依次分为饮用水、洗菜用水和洗涤用水。有河必有桥,古城又为民居密集之地,桥自然成为一道风景。古城共有廊桥(风雨桥)、石拱桥、石板桥、木板桥等不同类型354座桥梁,平均每平方公里93座!
曲径、小桥、流水、人家、石板、深巷、古乐,组合成“曲、幽、达、雅”的完美意境。外人入其内,陶陶然以为置于唐诗宋词里的江南古镇之中了,不期突然一抬头,皑皑银亮、峥嵘峻巍的玉龙雪山扑面而来,东巴画、七星羊皮、纳西古乐、象形文字、纳西阿奶等民族文化元素也接踵而至,这些都构成了丽江古城的神奇魅力。1997年12月4日,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第21次全体会议上,丽江古城以全票入选《世界遗产名录》。

注:本文系丽江电视台拍摄的电视专题片《凝固的艺术:丽江古城建筑艺术解读》解说词。此专题片由杨杰宏撰稿,陈敏策划、导演、木宏亮、杨国珍摄像、制作,荣获2009年云南省电视记录片奖一等奖。此文选自杨杰宏、杨金山所著的《丽江文化遗产保护问题研究》(云南人民出版社,2015年)。文中照片皆由作者本人于2007年调查古城时拍摄,那时古城里仍住有不少原住居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