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中国成立以后,抢救整理东巴经的工作几经沉浮,走过了艰难曲折的道路。时至今天,东巴文化终于大放异彩,成为世界记忆遗产,吸引了世人的目光。然而,在学术文化界,仍不乏走马观花式或与史实相去甚远的文章。本人以多年来参与及了解抢救翻译东巴经典的经历,作一实事求是的回忆,以增添一些史实依据,还本来之面目,惟求释清学风之正。
一
1954年4、5月间,撒尼人《阿诗玛》叙事长诗在云南日报分期刊登。一天早晨课间休息,牛相奎同学捧着刊登有《阿诗玛》叙事长诗的报纸,叫木丽春看一看。他看过以后说,撒尼人有《阿诗玛》,我们纳西族也有《游悲》长调,歌手三天三夜也唱不完,而《游悲》长调还载录在东巴经典内。木丽春又说,村里有个大东巴叫和光,它是著名的东巴世家白沙上村久知拉的后裔,为久知拉大东巴的十六代孙子。可以找和光大东巴了解收集释读《鲁般鲁饶》和《游悲》调长歌,可以同撒尼人《阿诗玛》媲美。这样,1955年学校放春假7天,高六班同学都决定乘春假到石鼓春游,而木丽春和牛相奎却在暗里邀约到拉市美泉村找大东巴和光释读东巴经典《鲁般鲁饶》。这是新中国成立后,两个青年人在《阿诗玛》长诗的启迪和诱动下,在土地改革运动、东巴贬为迷信职业者而受到冲击的背景下,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步入劫后的东巴文化禁区。
1956年,牛相奎、木丽春合作的《玉龙第三国》叙事长诗,它以《雉鸡当晨鸡地方》为题名,寄到《边疆文艺》编辑部,深受编辑和领导们的肯定和赞赏。讯息传到丽江中学后,校方领导十分重视,发动学生会把长诗的初稿抄写成一张张核桃字大的诗文,张贴在学校的走廊过道展示供读鉴赏。时校长李杨先支持8元钱,鼓励两位青年人深入山区,鼓励作进一步深入调查收集纳西族传统文化。1956年6月份,长诗以《玉龙第三国》为题,在《边疆文艺》6月号上发表。1957年2月,《玉龙第三国》单行本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
1956年7月,牛相奎、木丽春高中毕业赴大理参加高考,参与文科升学。高考回丽江后,已是7月底,牛相奎、木丽春又跑到太安乡汝纳化村,拜访著名大东巴康爸才释读东巴教《崇般图》(人类迁徙记)经典。时为他们释读的大东巴康爸才是大地主,可他是个博学的大东巴,当时他们认为人虽是大地主,而渊博的东巴知识是先祖们创生而承传下来的文明文化,东巴文化不是地主阶级的文化。这样,他们请康爸才释读《崇般图》(人类迁徙记),整理成《崇刃刘偶与天上公主》一文,收发于《云南民族文学资料》第一集。
1956年8月,牛相奎、木丽春在昆明修改作品,修改完后,巧逢中国民族文学研究所孙剑冰、刘超二位先生要到丽江纳西族地区收集民间文学资料,由二位先生邀聘,跟随孙刘二人回丽江收集民族民间故事歌谣,牛相奎、木丽春为孙刘二先生当翻译。后来,孙刘二人收集的资料,陆续发表在《民间文学》,又由刘超整理后编辑成《纳西人的歌》一书出版。1956年10月,牛木二人高考落第,由省教厅分配牛相奎到中学教师培训班,木丽春分到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昆明工作站。时两人欲求继续考学,一时不准备参加工作。1956年10月份,云南省召开第一次民族民间文学代表大会,牛相奎、木丽春为代表会成员参加大会,纳西族参会人员还有赵银棠女士(时在鹤庆中学供职)、方国瑜教授。
民族民间文学代表会议结束后,牛相奎、木丽春在省文联要了个情况介绍证明书回到丽江,木丽春捧着介绍信到丽江县委组织部求职,组织部把木丽春分到丽江县文化馆工作,牛相奎却回了家,准备明年又报高考。从1956年10月以后,牛木二人各在一方。在民族民间文学代表会议期间,方教授受省图书馆周咏先馆长的委托,计划在丽江购置一套东巴经典,作为省图书馆的藏书,方教授把此项任务交予牛相奎完成。牛相奎受方教授委托,到贵峰斯勒自然村大东巴和文灿家里,边释读东巴经典,边把和文灿东巴经藏书介绍给了省图书馆,成为云南省图书馆东巴经典藏书。
木丽春在1956年10月底,到丽江县文化馆工作,时馆里接得地区文教科通知,于1956年12月底在丽江地区举办第一次民族民间会演,通知各县文化馆准备参会的节目。时丽江县文化馆馆长周霖先生,支派木丽春组织参与会演的节目。木丽春在汝南化村收集释读东巴经故事的时候,了解到汝南化村是著名的东巴村,外村人言传:汝南化村小孩学走路,先从学东巴舞步学起,小孩学话也从吟诵经腔学话,是个地道的东巴村。结果,木丽春就到汝南化村组织“山羊斗架舞”“虎跳鹰飞舞”两个东巴舞蹈节目,排练近20天后到地区会演地址大礼堂报到。会演开幕后的第二天晚上,东巴舞蹈队上台刚跳到山羊斗架舞时,负责会演的宋波副科长恶狠狠地跳到演出台上,气汹汹地地说:“赶快叫牛鬼神蛇的舞蹈停下来,不准你们继续跳下去了!”这样,东巴舞蹈队被赶下舞台,宋科长责令木丽春写检讨书。当时木丽春要去做赶下舞台的东巴们的思想工作,自己又要写检讨,真是刚出门就跌了跤,触了个霉头,真是有苦衷只得往肚里咽了。
二
丽江县文化馆有一个花工,叫杨子美,他是大研镇吉底碰村人,为人十分耿直,据传他的祖上是识字人,杨大爹对大研镇的掌故也十分熟稔。一天,杨大爹从大研镇回到黑龙潭的文化馆里,一见木丽春就气愤地说:“真是造孽了,今天我到新华街公所,看到街公所的空房和走廊上堆满从地主家没收来的古旧书和字画,里面也有徐悲鸿的马图幛幅。”杨大爹激动地吐了一口唾沫,又说:“我的哥哥杨子创在昆明时候,曾在牛文伯公馆里招呼过徐悲鸿,当时他画的一匹马,值一匹丽江骡子的价钱;不能让这些宝贝糟蹋了,从明天开始我们两个到各个街公所去收集古字画和古旧书吧。”
杨大爹叫木丽春开了一张证明,一老一少推拉着一架板车,到各个街公所先后拉了将近30多车古旧书和古字画,内有徐悲鸿的画有18幅、张大千的画一幅、赵藩的字画两大箱、三友轩字画有两箱。后来堆在玉阁的古旧书请懂得掌故的张墨轩、张新元二位老先生经过整理后,有一万多册古旧书,其中有十分珍贵古缮本书10多卷,这些古旧书现存古城区图书馆,200多幅字画现存东巴博物馆。杨大爹和木丽春深入各个街道收集古旧书和古字画时,还从忠义街街公所收集到一张葡萄根木料做四方桌,据传葡萄根四方桌是杜文秀的御案,是由张润将军从大理运回丽江,今这件文物存古城区文化馆。历经近3个月的收集文物工作,已到1957年的4月份了,时木丽春抽调到石鼓乡当下乡工作队。杨子美大爹又拉着板车,到各街道收集无人管理的盆景花木去了。
木丽春分配到红岩岩头村工作,这个刚参加“抓革命,促生产”的新工作队员,刚到岩头村的头天晚上,大队支部抓了个偷摸搞祭祀活动的地主老东巴活靶子,这个老东巴骨瘦如柴,可队上的民兵把一摞东巴经书捆吊在老东巴的脖子上,押到篝火燃烧的广场,斗争老东巴搞封建迷信活动,批判他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罪行,然后,把挂在老东巴脖子上的一摞东巴经书丢进篝火里焚烧。刚参加工作的木丽春,他从1954年起不断接触一些东巴经书的内容,知道这些古老的经书,是纳西族祖先们经历过的史料,东巴经书与封建迷信很难联系在一起,感到焚烧东巴经书太可惜,它也不会吃饭,也不会说话,收藏起来不也是对文明文化的尊重和爱护吗?可是木丽春转念到自己是“抓革命,促生产”的工作队员,只能把这些反逆的想法强压在心底,不敢吭声了。

1957年3月,省文联秘书长谭碧波先生到丽江释读翻译东巴经典,请了大东巴康爸才为谭先生释读翻译《鲁般鲁饶》《拙布尤布》等东巴经典。
10月,工作队收回县里,各回各的单位。时县文化馆赵继先同志也从鲁甸乡当工作队回馆,老赵和老木两人都是农村出来的人,脾气很吻合,平时爱打拢一起闲谈。1958年4月,指云寺要创办丽江县农业中学,赵继先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讯息,他邀约木丽春到指云寺收集文物。往指云寺走的路上,老木扯到他在红岩岩头村碰到批斗老东巴、焚烧东巴经典的事情;而赵继先谈起了鲁甸乡也发生类似的焚毁东巴经书的情况。老赵在言谈中还向木丽春透露了一个信息,说鲁甸乡阿时主妥拉本村,有一家大地主叫和文质,有一屋子的东巴经藏书,这些藏书何故没有受到冲击呢?因和文质有一个私生子,土改时划成中农成份,私生子继承住老屋房,一屋子东巴经书才幸免受到损坏。老赵的这一讯息震动了木丽春的心,使他萌发了收集这批东巴经典到馆内收藏的夙愿。
老赵和老木边走边谈,不知不觉来到指云寺,他们很快找到留守寺内的喇嘛。老赵问了寺里的文物情况,喇嘛说有一些唐卡画,他们顺便收集了寺内珍藏的24幅唐卡画。喇嘛还介绍说,24幅唐卡画是镇寺之宝,四宝法王圆寂的关口,指云寺的木大喇嘛到四宝法王主持的八蚌寺朝圣,时寺内没有主持活佛,大宝法王邀请木大喇嘛主持八蚌寺寺务。木大喇嘛在八蚌寺在了7年时间,他要回丽江指云寺时,八蚌寺的高僧送与木大喇嘛24幅唐卡画,成为指云寺镇寺之宝。这为24幅唐卡画来历,今收藏于东巴博物馆。
三
1958年,各行各业掀起了大跃进运动,时丽江县文教科在石鼓乡大新行政村做扫盲试点工作,当时木丽春也抽到试点工作,在试点内呆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后,又到白华大队下乡,到6月初才回到馆内。时老木念念不忘收集东巴经的事情,现在有了较充裕的时间。一天,木丽春向周霖馆长谈了到鲁甸阿时主收集东巴经典的意见,周霖馆长听了老木的话,神色有些惊慌地说:“眼前大搞横扫牛鬼蛇神的东西,收集了这些东巴经书,是凶多吉少的事情,算了吧。”周霖馆长的话使老木迷糊了,到底是去收集呢?还是不去收集这份经书?老木多次接触过东巴经典,了解到东巴经载录有纳西祖先开天辟地的故事,不抢救这份经典,它会有毁灭的后果啊。老木想到这里就下了决心,到银行里取了《玉龙第三国》稿费存款,第二天背着馆内坐车到了巨甸,从巨甸又步行到了阿时主村。到阿时主村时,老木曾说听过有个大东巴叫和正才,是和文质的亲戚。纳西有谚语云:“道路在鼻子底下的嘴巴里。”老木东问西问终于到了和正才的家里,见了大东巴和正才,说了是来收集东巴经的事情。和正才听了老木的话后,叹了口气后,沉重地说:“这份经书是李霖灿先生想买的经书,可我的大哥和文质说这份经典是祖先留下的智慧结晶,无论遭到什么罹难,也要把这份宝贝世代延传下去才行。”那时,和文质是鲁甸乡副乡长,是他发动鲁甸乡的东巴们,完成了一个系类东巴经书的书写。和正才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脑壳,心情沉重地又说:“眼下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把成份高一些的东巴家庭的经书,由民兵收缴堆放在大队里,我看这份经书也免不了落这个悲惨的命运,我看木先生收集走了这份经典,也是一件保存祖传经典的好事情。”
第二天,太阳刚冒山的时辰,和正才陪同老木,走过核桃树挟道的弯曲山路,蜿蜒的山路旁激越着一条能推动一盘水磨的河水,河水激溅的水珠把山路泼湿得变泥泞了,路旁的灌木丛也挂着晶莹的露珠,出山的朝阳在密集的露珠里闪光,捉弄得使人目眩,老木眯缝着眼睛,跟着大东巴和正才,来到一户有古色古香的木门前面,和正才边敲着门边喊:“阿五,阿五德……”喊门声刚过,木门“咣”地一声开了,是一个身著白麻布衣裳的大块头中年男人,神情木然地出现在门口,这个男人是和文质的私生子,叫阿五德。阿五德转身让来客进了屋门,大东巴拉着阿五德的手,在一旁嘀嘀咕咕地商谈了一阵。随后阿五德从内室里取出了一串锈蚀的钥匙,开了木楞楼的房门,房内光线有些暗淡,在四壁设有层叠层的做工粗糙的书架上,堆满一摞一摞的东巴经,还有一些东巴法器。经商量,阿五德明了眼下的形势,同意把东巴经书收走。老木为了包装东巴经书,很快跑到供销社买了16个包装药材的竹篮。供销社与大队是紧邻,大队锁着门,老木从窗孔往里望了一眼,发现大队还未隔整的3间通连的房内堆满了收交来的东巴经书。这一情景让老木惊惶了,他很快拿了包装竹篮,回到阿五德家里,把东巴经书装成8驮。又雇请队上的8匹驮马,请了和正才的儿子阿兰和另一个赶马人,怕大队民兵拦劫,第二天天刚朦朦亮时就匆匆上路了。8驮东巴经书计有2700本,是和文质家几代人积累起来的智慧宝藏,当时老木计一本3分钱的估价,给了和正才30元,阿五德41元,作为烟茶钱以酬谢。东巴经书驮运到巨甸后,老木又搭一架货车把东巴经书运到文化馆。可是,老木收集东巴经典的事情,恰恰被周霖馆长所说的“凶多吉少的事情”言中了。第二天一早,文教科负责整风运动的木近仁、木灿、田宗福等人跑到文化馆,支使馆内把东巴经书锁到北岳殿里封存,木近仁还恶狠狠地指着老木的鼻子说:“你这个剥削阶级出身的人,尽做些收罗古旧的封建糟粕,去年你收罗了古旧书和古字画,这些古字画哪有一幅是贫下中农写画的?现在又收集这些封建迷信的东巴经,骨头里就有天生的反动黑骨,尽做些反动的事情。”木近仁吐了一泡口水,又说:“不准你乱说乱动,好好写检讨书!”哼了一下鼻子走了。这次木丽春收集东巴经所支出的《玉龙第三国》的稿费馆内不准报销,又遭一个小偷偷了存折,派出所抓到小偷后,退了一顶帽子、一个皮包,也就完事了……过了四五天,县文教科要开对老木的批斗会,他们请了一个新主供销社的干部,此人是大东巴和正才的同村人,姓杨,名字却忘记了,叫他揭发老木在新主收集东巴经书的反动行迹。会上,姓杨的供销社干部恶狠狠地说:“你住在大恶霸和正才的家里,合伙到大地主家收集东巴经书,你是伙同恶霸份子妄想复辟封建迷信活动……”口诛笔伐的都是不实之词,有苦向何人讲呢?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1958年7月中旬,木丽春受到开除公职回家,监督生产劳动的处分……

四
1958年9月19日,云南省委宣传部组织民族民间文学调查队到丽江,编写一史(纳西族文学史)、二书(故事集、古民歌集),作为向国庆十周年献礼礼品。调查队人员有云大中文系讲师朱宜初、王宗孟、史纯武,省委宣传部文艺干事和鸿春,还有云大中文系学生景文连、张俊芳、古宗文、曹福刚、艾以礼、戴文灵等人。时丽江县选派翻译人员协助调查队工作的有周霖、赵净修、桑文浩、和凤春、木丽春、和举贤、杨柳、王学文、和美琪等人。邀聘丽江的东巴有和正才、和芳,还有白地东巴鸠告吉、和牛恒等4人;民间歌手有和锡典、和顺莲、和耀淑。其外还有县委宣传部木耀钧、林炳全二位干事参与指导与翻译工作。调查组开展工作近3个月后,1958年11月中旬,省委宣传部袁勃部长及工作人员粱凡生、高登智二同志到丽江视察工作。袁部长到了现场一一询问省委民间文学调查队的工作情况,可是调查队的人员里,袁部长看不见牛相奎、木丽春两个《玉龙第三国》的作者,袁勃部长觉得奇怪,询问牛相奎、木丽春到哪里去了?时县委宣传部干事回话说:“牛相奎在街道修缮队当小工,木丽春已从文化馆开除回家。”袁部长又问:“什么问题开除呢?”答:“富农。”“是富农份子吗?”“是富农子女。”袁勃部长沉默良久,转过身向陪同视查的地委宣传部张元瑞部长说:“张部长,我看牛相奎调进来,安排个工作,让木丽春也复职吧。”
地委宣传部长张元瑞同志表示赞同,支派宣传部干部杨廷圣同志落实牛木二人的工作。牛相奎于1958年12月调入丽江专区歌舞团工作。木丽春开除后,在拉玛古铜厂当工人,调回丽江的通知邮至厂部,可是当时拉玛古铜厂的负责人是木近仁,他压下通知,不叫木丽春复职。一天,木丽春到厂部背米,碰遇总厂的负责人叶世荣县委副书记,他一见木丽春奇怪地问:“你还没有走吗?”叶书记的询问弄得他摸不着头脑了,说:“我能到哪里走呢?”叶书记悟到是木近仁压下了调令,摸索了一下褡裢,掏出一包金沙江香烟,撕下烟壳纸,拔出水笔写下:“速落实木事。”老木回到拉玛古铜厂,把叶书记写的纸条递给木近仁,他看了后,咬了下牙巴骨,吹了一下鼻子说:“你可以走了。”木丽春回到了丽江,杨廷圣同志领着他到县文化馆,支派在调查队里做翻译工作。老木到了县文化馆队部,猛地看见了大东巴和正才捧着一卷东巴经书释读,他激动地奔扑了过去,紧紧地把扶住和正才的肩膀,和正才的眼圈倏地泛红了,哽咽着说:“木先生你走后,我也遭到了批判斗争,说我卖了大地主家的东巴经书,逼问收了许多钱。”和正才哽咽着又说:“小女儿阿命也挨批斗了,逼问她阿爸收了多少买经书的钱,小女儿羞于见人,在一棵核桃树上自缢死了。”和正才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为收集这份东巴经书,多少人遭受罹难,但又看到捧在和正才手里的东巴经卷,是原先封存在北岳殿的禁书,看见这些经典有用处,又见太阳了,木丽春也突然感到一股暖流泛心头,也感到无限的欣慰。木丽春抹着泪水离开和正才大东巴,做自己的工作去了。省调查工作队从1958年9月19日入馆,到1959年4月工作结束,时调查队由朱宜初等人执笔《纳西族文学史》初稿,另外还有《纳西族故事集》与《古民歌集集成》两大本油印册,还整理东巴经《崇般图》(人类迁徙记)油印本等作品,在这次调查的基础上,徐嘉瑞、和鸿春出版了《鱼水相会》《蜂花相会》。这为此回省调查队收获的成绩。在调查队工作结束后,木丽春也到丽江地区歌舞团工作。

五
1962年在歌舞团工作时,木丽春跟随金卓桐同志到迪庆藏区深入生活,准备根据七林旺丹《雪山雄鹰》的报道材料,写一歌剧剧本。他们来到德钦县后,县公安局局长是个剑川人,与老金是老乡,老金专门拜访局长,闲谈中了解到县公安局从茨中教堂收集到《中国古纳西王国》与《纳西英语辞典》两部洋书。老金是个对事业有着执卓追求精神的人,他如获至宝地从公安局收集了两部洋书。两部洋书有两个土基那么大,为背负洋书,两人的背包合捆成一包,一人背背包,一人背洋书,时白茫雪山公路塌方,两人只得从德钦步行到中甸县城,足足走了3天时间。两部洋书运到丽江后,时地区文教科科长孙致和读大学时英语系毕业,老金把洋书拿给孙科长阅读,孙科长看了后,他又传给丽江县县委书记徐振康同志。因徐书记也是英语系毕业生,他看了以后,十分感叹,大洋彼岸的人,对纳西东巴教进行深入调查研究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徐书记看了这些著作,内心十分感动,作为一县的父母官,在徐书记的心里逐渐萌生支拨经费抢救翻译东巴经书的工程思绪。一天徐书记对当时新任命的周霖副县长说:“外国人跑到丽江研究翻译东巴经典,看来老东巴也不多了,我们也要想一想组织抢救翻译东巴经工程的事情,东巴文化不应该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应该把这件事列入县委的议事日程才行。”
从那以后,徐书记在筹划抢救翻译东巴经的工程项目。1963年,徐书记参加北京七千人大会时,见到在民院工作的周汝诚老先生,并征求他的意见,能否回丽江参加抢救翻译东巴经的工作,周老先生欣然应允,他于1963年3月初调到丽江县文化馆,任馆长职务,着手筹备抢救翻译东巴经的工作。1963年初,牛相奎与木丽春也从地区歌舞团调回县文化馆工作。时北京民院和志武先生要到白地调查了解东巴文化情况,馆领导叫老木陪同和先生前往白地。和志武先生请了大东巴和牛恒释读翻译东巴经典,此回和先生翻译东巴经典31卷本,编辑成《东巴经典选译》一书,于1964年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次和志武先生买了数百卷东巴经典,还有一件据说是阿明大东巴用过的偏铃等文物,带回北京民院去了。而木丽春到了白地,他深入到三坝区洛吉大队的阮可村寨,收集了阮可东巴经典90多卷本,现收藏于玉龙县图书馆。
1963年4月,木丽春在五台大队下乡,几个五台大队的民工从漾弓江河湾改直的工地回家,闻说工地挖出许多人头骨、鹿角、象牙等化石。木丽春跑回馆里,把这一情况反映给新任馆长周老先生,周馆长听了后,立马拍板,要老木陪同他到工地看一看。他们走到木家桥河弯改直的工地上,看见一大堆古化石,内有一具呈古铜色的人头骨和一根肱骨化石,其外有鹿角、象牙化石和一些石器,把这些都装进黄帆布挎包内,叫木丽春背回文化馆。第二天,周馆长请白华木匠夫巴做了一只木箱,把头骨和肱骨包装进木箱内,写上邮寄地址,叫木丽春到邮局投寄。这为木家桥“丽江人”古化石的发现经历。
六
1964年1月,徐振康书记支拨万元巨款,抢救翻译东巴经的工作在县文化馆内启动。时丽江县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全员参与抢救翻译东巴经工程项目,释读翻译组有周汝诚、李即善、周耀华、赵净修,缮写组桑文浩、张奎光,石印组赵继先、曹中强、和绍远、杨中煜,后勤组木丽春、牛相奎,和汉副馆长是共产党员,作为抢救翻译东巴经的总负责人,东巴组和正才、和芳,后又请大东乡和久日东巴,因他释读经典解释不清楚,几天后又回家了。在释读整理东巴经工作期间,1964年7月前后,曾有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何长庆及徐嘉瑞先生等领导亲临县文化馆视察,接见工作人员,给予鼓励。这次抢救整理东巴经工程于1964年1月起,到1965年11月止,经历两年的时间,先后整理出东巴古籍13大系类,计528卷本东巴古籍,释读翻译经典140多卷本,石印刊印22卷本。其所用经典都为大东巴和文质东巴世家的东巴古籍。
1965年11月初,和正才生病住院,病好转后,他强着要求回家,县委支派小车,叫木丽春陪送他回家。1965年12月初,大东巴和正才逝世。
话又转回来说,孙致和科长和徐振康书记阅读过的两部洋书,后又收藏在地区文教科。1965年6月间,省博物馆不知从哪里探听到两部洋书收藏在丽江的讯息,两部洋书便由省博物馆收走。据说它是惟一遗留国内两部反映纳西族文化的洋书。文化大革命期间,两部洋书中的《中国古纳西王国》一书被翻译成中文油印本,封面落有“供批判用”标签。现时有丽江的热心人出资,出版《中国古纳西王国》一书,茨中教堂收交的洋书,变成在国内正式出版物的原著母本。
在1966年文化大革命运动中,丽江县文化馆被打成牛鬼蛇神麋集的黑窝子、封建迷信复辟活动基地。时徐振康蒙受批判斗争,身遭罹难,而参与东巴经典翻译工作人员,被人人过关或批判斗争,参与释读东巴经典的几位大师也受株连批斗,纳西东巴文化再次被打入备受摧残的冷宫。

七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拨乱反正,对民族传统文化举以科学的历史观得以复位。1981年,和万宝同志和方国瑜教授多方奔走,呼吁抢救纳西东巴文化,得到省委的支持批准,在丽江成立东巴文化研究室(后升格为所、院),由和万宝兼任主任,在他的主持下聘请大东巴和开祥、和仕诚、和云章、和云彩、和即贵、杨士兴等释读东巴古籍,并请方国瑜、和志武作为顾问,组织了记音翻译队伍几十人,其中有和宝林、李静生、和力民、李丽芬、习煜华、李英、张福龙、和庆元、王世英、和发源、和品正、和虹、李芝春、王芹、赵学梅等,还有周汝诚、杨仲鸿、李即善、杨一奔、杨其昌、牛耕勤、和强等人,曾参与过不同时间的释读翻译。历经20年默默无闻的辛勤耕耘,终于完成了一千多卷本东巴古籍释读翻译工作,并编纂百卷东巴古籍译注,在云南省省长和志强同志的支持下,拨出款项,交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于2000年百卷东巴古籍译注全部出齐。2001年百卷东巴古籍译注荣获国家图书奖。2002年百卷东巴古籍入选《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
2001年1月,东巴文化研究所正式向丽江地区行政公署提交了关于东巴文化遗产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报列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的报告。2001年2月,行署领导召开会议,研究事宜,决定申报。并成立行署专员和段琪任组长、副专员张红苹、丽江县副县长周鸿、东巴文化研究所所长赵世红为副组长和有关部门负责人参加的申报领导小组,成立了办公室。纳西东巴古籍译注全集百卷申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的工作正式启动,并聘请季羡林教授、任继愈教授、于锦绣研究员、吕大吉研究员等4位专家出据证明文献价值,分别撰写了推荐申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的文献价值证明书。2003年8月28日至30日,在波兰格旦斯克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工程中国国家委员会申报的东巴古籍文献评审会上,经评委审议表决,被列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
原载《丽江文化》2015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