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汉文献记载以来，无量河流域一直是纳西族先民主要的迁徙、繁衍之地，这在东巴经《送魂经书》中也多有记载。无量河沿岸自四川省木里藏族自治县俄亚乡起，至云南省宁蒗彝族自治县拉伯乡三江口，波罗、油米、树枝、石瓦、卡瓦等村落居住着1000多纳西族日西人。由于高山阻隔、江河阻断，日西人在相对封闭的文化环境中，较为完整地保存了与其他纳西族支系风格不同的东巴教仪式舞蹈。打破纳西族各支系因环境、语言、风俗等方面差异形成的壁垒，系统地对纳西族日西人的东巴仪式舞蹈进行调查研究，进而构建完整的纳西族东巴舞蹈体系，就成了保护和传承世界记忆遗产——东巴文献古籍所面临的重要任务。 

油米村望无量河

一、调查的方法及内容

到原生态村落采集最真实可靠的第一手资料，是运用体育人类学理论与方法进行科学研究的基础。本次调查基于体育人类学的理论与方法展开，同时，在运用参与性观察与深度访谈等传统文化人类学研究方法的基础上，创造性地采用了以舞蹈录像与典型动作截图分析、支配性身体文化符号归纳与动作要素解析为主要研究方法的体育人类学动作分析法。根据前期调查结果，课题组将无量河下游沿江而居的云南省宁蒗彝族自治县拉伯乡油米、树枝、三江口等日西人聚居的自然村落群确定为“日西东巴舞蹈文化带”。在课题组全面测量和记录了这个区域内的地形地貌、植被、气候、东巴舞蹈场所及器物、经济生活、民居等情况的基础上，重点围绕东巴舞蹈传承及文化意蕴解释、拍摄及典型动作截图分析、身体动作文化符号归纳与动作组合及要素解析等内容展开了体育人类学的田野调查。 

（一）舞蹈拍摄、身体动作文化符号归纳及典型动作截图

东巴舞蹈只能在特定的东巴仪式中按照特定的仪程进行。如何在遵守古制的同时，又能通过摄像的形式保留一份无量河流域日西东巴舞蹈的珍贵资料，实在是一件难以处理的事情。拍摄前，课题组与石宝寿东巴进行了反复协商沟通。最后，鉴于本研究的主要目标是原生态身体动作形态，将大量诵读经文且仪程繁杂的东巴仪式简化为烧天香、除秽、加灵威这三个简单仪式。三个仪式结束后，再按东巴仪式中东巴舞蹈常规顺序进行完整的展示。

课题组在完整摄制24个舞蹈的基础上，通过参与性观察及事后录像回放请东巴确认的方式，以动作节奏、动作包含的宗教文化含义、完成动作应遵循的基本运动规律、动作的完整性和连贯性作为鉴别典型动作及典型动作组合的基本指标，按照动作的开始、过程、结束这一基本结构，反复对东巴动物舞蹈动作进行对比分析。同时，请东巴分别对这些基本动作组合进行辨认，并根据基本动作在舞蹈中的象征意义，确定了具体的动作名称。

动物类舞蹈，即东巴通过请具有超自然力的动物威灵附体，形成“我即神兽”的状态以达成宗教仪式目的的舞蹈种类，共24个：都盘休曲蹉、崩迪老徐蹉、叭蹉、都盘斯给蹉、含依哥盘蹉、则古嘎纳蹉、含时玛娅蹉、哦含奔吕蹉、日厄窜盘蹉、属蹉、之蹉、则瓦瓦徐蹉、则瓦瓦徐戛纳蹉、则瓦瓦徐含时玛娅蹉、则瓦瓦徐含依哥盘蹉、崩兹嘎拉瓦徐蹉、崩兹瓦徐蹉、日含满都蹉、属仁叭盘蹉、其蹉、夸兹嘎拉瓦徐蹉、日厄窜盘蹉、拖古勃稀蹉、伙古罗够属仁叭盘蹉。每个舞蹈都有特定的舞蹈场景，这些场景具有相应的宗教仪式象征意义。根据舞蹈场景的结构要素、场景象征意义和典型动作组合，分别归纳出每个舞蹈最能体现场景结构要素、整体象征意义结构要素的动作组合及相应表述，即形成了支配性身体动作文化符号。通过分析，每个动物类舞蹈大致由3~5个支配性动作文化符号构成。其中，每个舞蹈开始阶段都有准备请神、请神两个支配性身体动作文化符号，整体象征意义结构要素表现结束后，都有镇鬼这一支配性身体动作文化符号。 

（二）深度访谈

1.身体动作文化符号解释

在田野调查中，人类学家通过询问报道人对所观察到的仪式行为的解释，可获得其意义。象征符号的意义涉及该符号在整个仪式中与其他象征符号的关系，体现了仪式隐藏的意义。鉴于本课题研究重点在于对藏彝走廊原始体育文化遗存进行整理，课题组省略了繁杂的东巴仪式象征意义阐释，仅重点记录了东巴在舞蹈过程中实现“人神一体”的心路历程，即东巴世代口传心授、约定俗成的动物舞蹈的原始文化象征意义。

所有东巴仪式舞蹈都先跳都盘休曲蹉（蹉为纳西语，意为“跳”或“舞”），其次要跳崩迪老徐蹉，再次要跳叭蹉。依次跳完这三个舞蹈后，再根据不同的仪式需求，按一定的顺序跳其他的舞蹈。“休曲”是纳西语，指东巴教义中生活在高山之上的不死神鸟，具象为大鹏。东巴教义中大鹏统管着所有飞禽类动物，能镇杀所有飞禽类的鬼，同时镇压署鬼。署鬼的具象为蛇，此舞蹈表现的是大鹏神鸟捕食并镇压署鬼的场景，主要由大鹏找蛇、捕蛇和吞食蛇这三个身体动作文化符号组成。日西东巴认为大鹏舞是最早的东巴舞蹈，所有东巴舞蹈均由此而生。所以，不跳大鹏舞蹈，其他舞蹈就成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大鹏神鸟

崩迪老许蹉意为大脚红虎舞。在东巴教义中，老虎统管着所有有脚掌的动物。此舞表现的是红虎捕食马鹿的场景，主要由寻找马鹿、捕捉马鹿、吞食马鹿三个身体动作文化符号组成。叭蹉意为牦牛舞，表现的是神兽牦牛将东巴仪式场所里长角的鬼怪尽数驱赶出去的场景，主要由牦牛寻找鬼怪、驱赶鬼怪两个身体动作文化符号组成。水獭舞蹈出现了3次。神兽水獭在东巴教义中有驱赶水中一切不洁净的水鬼的神力。第1个舞蹈表现的是神兽水獭捕食鱼虾的场景；第2个崩兹嘎拉瓦徐蹉属仁叭盘蹉（意为五种长脚掌的动物舞之水獭舞），表现的是水獭在无量河的激流中戏水、驱赶水中的鬼，并引导死者亡灵渡过无量河找到回归祖地的道路的场景。第 3个伙古罗够属仁叭盘蹉（意为北方的白水獭舞），此舞表现的是神兽水獭坐在河边驱赶北方来的鬼的场景。水獭舞主要由河中找鱼鬼、跳上河中石头食鱼鬼、五方探路、浮水过江、上岸抖水、坐在河边赶鬼等身体动作文化符号组成。 

2.动作组合及动作要素解析

通过对典型动物舞蹈身体动作文化符号象征意义的简要解释，我们发现东巴仪式中的动物神灵与各类鬼怪存在特定的对应关系，即某个特定的动物神灵，在东巴仪式中专门镇压一类或一种鬼怪。如大鹏镇压蛇鬼、红虎镇压马鹿鬼、牦牛镇压长角的鬼怪等。同时，东巴动物舞蹈也因需要表现动物神灵与之对应的鬼怪进行打斗的场景，而派生出相应的支配性身体动作文化符号。为了厘清东巴动物舞蹈的“舞蹈套路——支配性身体动作文化符号——动作组合——动作要素”之间的内在逻辑关系，课题组依据传统武术及基本体操的动作组合及动作要素表述习惯，通过录像回放，应用动作组合与动作要素归纳分析的方法，对构成支配性身体动作文化符号的动作组合及要素进行了归类整理。

动物舞蹈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休曲舞蹈、崩迪老许蹉和叭蹉，即大鹏、红虎及牦牛舞蹈。大鹏舞蹈的5个支配性身体动作文化符号，主要由并步转腕、并步屈体摆手、并步侧屈拉弓、交叉步扭身展臂、并步扭身展臂、并步展臂蹦跳、下蹲展臂转体、脚跟连续点地8个动作组合组成。红虎舞蹈的5个支配性身体动作文化符号，主要由屈膝抖腕、并步体侧摆手、交叉步体侧摆手、并步屈膝晃肩、歇步转体左右仰视、歇步转体左右俯视、丁字步扭身晃肩、脚跟连续点地8个动作组合组成。牦牛舞的5个支配性身体动作文化符号，主要由并步屈体摆手、交叉步俯身晃肩顶头、并步屈膝晃肩顶头、侧移晃肩顶头、底虚步俯身顶头、屈膝展臂扭身晃肩、脚跟连续点地7个动作组合组成。3种动物舞蹈对应的身体动作文化符号、动作组合，基本概括了 3 类长翅类、长脚掌类及长角类动物的飞翔、捕 食、顶撞等动作特征。进一步对3类舞蹈中出现的动作组合进行分析发现，3类舞蹈中并步转腕（抖腕）及并步侧身摆手，尽管各有细微区别，但均构成准备请神和请神两个身体动作文化符号。每个舞蹈开始部分都由准备请神和请神两个身体动作构成。通过请神，东巴才能达到人神一体或物我一体的境界，从而实现既定的仪式目的。每个舞蹈结束后，都有脚跟连续点地的动作，此动作表示鬼怪或不洁之物已经被镇杀，有时则表现神兽镇鬼成功后耀武扬威的神态。而不同类别的动物舞蹈在表现捕捉、吞食鬼怪的动作时，主要由展臂扭身晃肩组成。通过分析，各类动物舞蹈基本由3~5个身体动作文化符号组成，构成每个舞蹈的身体动作文化符号又可以分出6~8个动作组合。通过对比分析形成的身体动作文化符号与动作组合对应的排列组合规律，课题组分解并归纳出组成纳西族动物类东巴舞蹈的身法、步法、手法等动作要素。其中，步法主要由并步、交叉步、脚跟点地、歇步、虚步、丁字步、侧滑步、蹦跳等组成；手法主要由侧摆手、体前屈臂、直臂后摆、展臂、抖腕组成；身法主要由前屈体、侧屈体、扭身、晃肩、转体等动作组成。即18个动作要素构成模仿长翅类、长脚掌类、长角类3类动物典型动作的21个基本动作组合，并根据不同仪式的需求，形成了具有不同象征意义的3类24种动物类舞蹈。 

东巴舞

二、结语

第一，按照“动作要素—动作组合—支配性身体动作文化符号—宗教仪式舞蹈”的逻辑关系，遵循以参与性观察、深度访谈、录像与典型动作截图分析为基础，以身体动作文化符号归纳解释与动作组合及动作要素解析为核心技术的体育人类学田野调查科学研究范式，我们才能够全面开展针对原始宗教仪式舞蹈的短周期专题性体育人类学田野调查，形成原始宗教仪式舞蹈与原始体育关系实证研究的基本学术材料。

第二，无量河流域纳西族日西支系东巴动物舞蹈是纳西族东巴舞蹈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所调查的24个动物舞蹈，可分为长翅的、长脚掌的、长角的3类。这3类动物舞蹈都不同程度地体现了通过娱神请神到场，或模仿具有超自然力的动物和神灵，让它们的超自然力量转移到自己身上，进而实现驱邪、避灾、祈福等宗教功能的过程。其神圣的原始宗教特性决定了日西东巴舞蹈并非现代语境中旨在促进身心健康及交娱乐的民族传统体育娱乐活动。其实质是纳西族先民以对特定自然物具象、外部形式结构、运动特点的模仿为特征的带有巫术性质的身体运动形式，蕴藏着借助超自然力实现超越自我、成就强大新我的原始体育意识的萌芽。因此，日西东巴舞蹈具有研究原始体育萌生的重要文化价值。

第三，通过分析，24个动物舞蹈，基本由2~5个身体动作文化符号组成，构成每一个舞蹈的身体动作文化符号又可以分析出5~8个动作组合。其中，准备请神、请神、镇鬼三个身体动作文化符号构成了舞蹈的开始及结束部分。说明原始宗教仪式舞蹈的身体动作与象征意义之间存在着二元对立的互为关系。

注：原文载《剧影月报》2025年05期。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藏彝走廊原始体育文化遗存整理与研究”（20BTY105）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