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缘灭，冥冥中总有什么牵动着我的血脉和脚步，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随先辈的足迹，走进这片古老神秘的土地。
此次拉伯、俄亚、依吉之行，由杨亦花老师及其研究生周莉萍学姐、和贡布老师及其徒弟陈垚学姐组成。还有初学纳西文化的我一行五人1月18日我们出发前往三江口，开始了这次探寻纳历新年的旅途。
到达拉伯乡三江口村，石绍红东巴一家用热情款待洗去了我们的舟车劳顿，而当晚接待我们的饭菜也正是年夜饭。在传统的木屋里，我们好奇地参观了神龛和纳西族特有的建筑，同石东巴一家举杯共度新年。饭后，观摩了除秽仪式，在年轻东巴石绍红抑扬顿挫的经腔里，在独具特色的民俗活动中，见到了拉姆女神面塑的诞生，我们对纳历新年有了初步的认知。
饭后，在村长的带领下，沿着崎岖的山路，我们在当晚就抵达了布落村的和良新东巴家。同样，和东巴等待着我们去观看除秽仪式，不太一样的腔调，大致相同的过程，以及拉姆女神面偶，包括神龛都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当晚照例守岁，我旁听了两位老师及和东巴探讨的内容，提高了我对本民族文化的理解。困意袭来，在一个小时的小憩后，凌晨四点左右，村里第一声鸡鸣散开。听到和东巴吹响了海螺，与全村的海螺声连成一片，原来每户人家都会早早起来开始新年烧天香。烧天香过后我们赶往水源地祭祀，因为时间上，有越早越好的说法。
返回简单吃了特色的红米饭稍作休息后，我们去参加了和氏家族的祭祖仪式。四个包括和良新东巴在内的东巴坐成一排诵了一个半小时左右的祭祖东巴经，和氏家族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小伙子到祖宅，向神龛磕头跪拜祖先。作为旁观者，也作为参与者，看着坐在上方的长者与门口围坐的年轻人，我看到了传承，看到了文化血脉的延续，尽管语言不完全相同，但这份传承也同样沉默而震撼。
参加完祭祖仪式吃过饭后我们去山上参加了祭畜神的仪式，期间我们也被村民们热情款待，不停地有村民给我们送烧香肠、烧肉、饮料。这一天，每到一户人家，都有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盛情难却，我们一天吃了四五顿饭，我却喜爱这份难得的藏着山里的热情。
纳历新年初二一早，到另一位东巴家吃过丰盛的早餐后，我们从水洛河渡口过去，前往俄亚鲁司村。
鲁司村一片绿水青山让人感到舒适惬意。与布落村比较分散的村户相比，鲁司住户明显更加密集。因为第二天初三要到山神台烧香挂经幡，我们看到村子里正在拓印东巴文和藏文经幡的小伙子们，他们大多左耳戴金或银耳饰，只见他们欢声笑语间有条不紊地印出一张张黑白相间的古老文字，通过扎西东巴的解释我们才知道经幡上印制的是新年祈福的吉祥话，东巴文雕版是他前两年尝试雕刻的。随后每家每户陆陆续续上门拿走了几印好的东巴文和藏文经幡，说在第二天的烧天香仪式中会发挥出作用。不过纳历新年的时间其实不尽相同，我们1月18日在拉伯过了纳历新年，鲁司村、色苦村、卡瓦村与拉伯相同，已经在每月的日子上与农历即阴历趋同，只是月份上与纳历相同，但听说俄亚大村、二村除了密地村，16号除夕17号就过年大年初一了，其中的知识与文化确是我尚未了解清楚的。
当晚我们与驻村书记坐在一桌吃饭，一问是重庆人，随即与杨老师相谈甚欢。我听到书记对这个小小村落的爱与担忧，晚上在与小孩们的交流中我也了解到这位书记的平易近人与付出，童言童语总带着最干净单纯的洁白。夜幕降临，村民们欢聚在一堂，我们看小孩围着扎西东巴学唱“基筰唑”即《搭云桥》。大家身着麻布衣服，靠着挨着，唱着跳着传统的“哦孟达”。在欢声笑语中睡下，开始期待次日一大早的山神台天香仪式…
次日早早醒来就见主人家里的女孩儿已经开始穿上民族服装了，麻布服饰带着俄亚特别的风情与魅力被一件件穿戴上。用过早饭，我们就前往村里的山神台烧香处，山路不算远，但村里的小朋友笑着闹着就轻松超过我们，向前跑去。大人们则迈着沉稳的步子，时不时在比较难爬的路段等待，待我们经过就拉我们一把。我们到达时全村老小已然等候多时了，在有条不紊的准备工作后，仪式也拉开了序幕。此时我们也看到了昨日拓印的东巴文经幡，被系在松树上，还被同行的老师戏称为“东巴文圣诞树”。男女老少穿着传统的服饰，转烧香塔，吹海螺，喝鸡蛋酒，请东巴拴哈达。在扎西东巴及其徒弟们的诵经声中，在板铃脆响声中，仪式圆满结束。大家从山路回家，唱着歌，说笑着，一幅如此动人的美景！
体验了一把麻布纳西服饰以及头上重重的银饰，听了绵长悠远的民歌，随后，轻轻地拜别这座美丽的村子，我们踏上了前往俄亚大村的旅途……
从一开始我都在接受很多我所未知的本民族文化，陌生中带着隔世的亲近感，这一路我一直在沉思：或许不是我们在捡起古老神秘的文化，而是丰富灿烂的文化在托举我们。
纳历正月初四（以我们体验纳历新年的村寨算法为准，下同），拜别了风景如画的鲁司村，我们驱车前往俄亚大村。我对此充满了期待。我们先去给车加油，途中看到了属于色苦村的一座被冲垮了的伸臂桥，两位老师就讲起了几年前他们到色苦村调查时见证了东义河发大水将桥冲垮的瞬间，言语间还满是深深的无奈与遗憾。
当然，在前往俄亚大村的龙达河克筰庄房附近，我们还是见到了这种伸臂桥完好的模样。杨老师说这座伸臂桥可能是现在纳西族地区硕果仅存的了，我们特地停车将其记录了下来。这座伸臂桥虽然也已经破旧，但这种像人们手搭着手连成一个整体的建桥的方式，不正体现了当地人民的智慧吗？俄亚民歌《基筰唑（搭云桥）》，也是由此联想到的吧？
一路欣赏着沿途的风景，惊叹于风景的秀丽和壮美，嶙峋的巨石从山间突出来，加上呼啸的山风，无端给人摇摇欲坠的感觉，倒是与河中大大小小的石块形成了呼应。是了，我们一路上都沿着龙达河前进，不多时就到达了俄亚大村。独具特色的建筑也深深吸引了我们的目光。将车停在路边，我们从一座木吊桥上过河，到了东巴客栈。稍作休整，我们洗去了几天来的疲惫，洗去了旅途中的泥沙。之后，我们跟着杨老师去克米局村，到3户热情的乡亲家里吃了美味的晚餐。“纳西讲聚营”，闲聊到较晚后，我们才踏着星光回到客栈。
第二天纳历正月初五上午，贡布老师说他要学习俄亚的谚语，要向托地村的英扎次里东巴拜师。于是，我们看到了简洁的拜师仪式。英扎次里东巴说，小东巴的拜师仪式较为复杂，要专门占卜看日子，请很多东巴一起参加、见证，有比较多的程序，但贡布老师不是学东巴的，不用搞那么复杂，烧一炉天香诵经祈福就可以了。
下午，我们去了俄日村阿嘎老东巴家。东巴的孙女说爷爷去给村里的人家做退口舌是非仪式了，我们也可以去看。于是，我们前往村里，还没到就听到了极具穿透力的鼓声。我们并没有看到完整的仪式过程，因为仪式是从早上开始的。看了一个仪式片段，吃了主人家准备的退口舌是非仪式必做的美味包子后，我们就回了老东巴家，因为阿麻次里东巴说好了放羊回来后去老东巴家看我们。而老东巴，是快到半夜才披着星光回到家的。这天，我们在老东巴家看到了这个旅程中看到的最大的一对海螺，老东巴吹起来的海螺声依旧旷远古拙。
纳历正月初六一早，我们走出客栈来到文化广场，看到几位正在撕麻的妇女。她们把在河水中泡了几天的麻杆捞出，放到岸上合适的位置，将外层的皮撕下来。妇人们手指翻飞，几下就剥下了完整的麻皮，就连一旁边玩耍边模仿学习的小孩也不例外，我上手试了试，却不是很容易。这样的场景却是动人的，暖暖的阳光洒下来，背后山水相映，妇女们黝黑的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谈论家长里短，时不时喝上一口苏里玛，这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特有的精神内核。
这天，我们才正式地到大村走街串巷去拜访杨老师的“亲戚”们。我们穿行在大村的小巷里，几乎家家相通的土掌房实在独具魅力，据说是当年先民们为了及时躲避盗贼的智慧建筑。当然，我们也不时看到俄亚的网红和来俄亚蹭流量的人、游客，举着手机在向网友讲述、直播。在走街串巷中，俄亚大村也渐渐在我们面前揭开了神秘的面纱，露出了它一些古朴的面貌。我们到了杨老师最初到俄亚时学习东巴经的机才高土东巴家，他的二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杨老师坚决制止了他们要杀鸡招待的举动，请他的二儿媳妇给我们在扁扁的锅里摊了一些玉米饼做茶点心，让我们观摩了传统的食物制作方法。
吃过点心，我们又穿梭了一些村巷，依旧有老奶奶坐在家里织着麻布。下到河边，上上下下大约30个小水磨房的水轮机都在呼呼地转着，蔚为壮观。
受现代文化的影响，俄亚大村也出现了许多商铺、客栈，甚至酒吧、KTV等，为这个独特的村庄注入了全新的元素。我们无法预知这一切的好与坏，但我们仍旧希望这里能保存住纳西族的特色，纳西族人民的精神。
因为杨老师准备的卡瓦、依吉、油米、树枝等村的礼物还有很多，我们的车根本装不下，所以杨老师请依吉甲波村的降初东巴开着皮卡车来接我们了。我们先去了卡瓦村，那里又是一处不同的风貌。我不止一次地感慨此行沿途的壮美，那是一种豪壮的美，美得夺目也美得豪情万千，将人心里小气的情绪逼得一点不见。山陡而险，河流夹在两山之间时隐时现。在这样一片土地上，生活着一些少数民族人群，他们在一道道山水之间谋得生机，谋得幸福。
到达卡瓦村后，杨老师认识的邦志咪姐姐一家准备好一桌美食已经等候我们多时。吃过午餐，我们去拜访了几位东巴。然后，杨老师请邦志咪姐姐和她表哥带我们去山上卡瓦村和拉塔人过去争战的地方看了看。
下山回村后，我们告别热情的卡瓦村乡亲，前往依吉乡的甲波村。
因为东义河和水洛河交汇的岔河到甲波村的一段正在铺水泥路，所以我们的车只能开到半路，然后带上洗漱等必用品先轻装走一段路，到修好了路的地方，降初东巴已经请阿交丹拉东巴开车来接应我们了。到了降初东巴家，一大家人正等着我们吃晚饭，我们又受到了热情的款待。
那两天，我们注意到依吉的中老年妇女平日里就都穿着色彩鲜艳的民族服装，我们邀请拍照时，她们总会露出羞涩的微笑，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盛放的花。
因为在修路，第二天，我们开着车像转山一样，把依吉乡麦洛村委会的各村都转了一圈，去拜访了机素村的一位女活佛热则督玛，然后到争伍村、甲波村的多位东巴家拜访。每到一家，我们都受到主人家的热情款待，盛情难却，个个吃得酣畅淋漓。东巴是需要拜师学艺的，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东巴对自己师父的尊重和亲近。在这些小小的村落，东巴仍在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东巴教在这里仍然是老百姓生产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信仰，生老病死、结婚、出行等，都会请东巴占卜、做仪式，但东巴却不是高高在上的，没有做仪式时，他们与普通村民并无不同，也从事农业生产，有的年轻东巴也会辞家到外地打工，比如降初东巴、丹拉东巴、生根东巴等。
二十七日，我们把车停在甲波村，说好二十九日再请降初东巴开到树枝村对面的亚三路上，等我们过水洛河的溜索后会合。然后，我们在降初东巴的带领下，背着简单的行李，徒步从四川的甲波村前往云南的油米村。无他，因为两村仅一山之隔，走路比开车会更快一些。降初东巴牵着一匹白马驮我们的礼物和一些后面两天的必用品，一行人愣是走出了西天取经的感觉。路上的景色令我们大饱眼福，路算不上好走，但是有颇多趣味，一路笑闹着倒也不觉得旅途有多艰难。杨老师说油米村都把大路修到山顶了，我们今天走的路比前些年她走的时候好了很多倍。
走到油米村，我们见到了年纪不大但因为遗传而满头白发的阿公塔东巴，他健朗的精气神，让人一眼就能记住。阿公塔东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从来不吝啬传授知识，让我们受益匪浅。吃过午饭后，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拜访了石玛宁东巴、杨扎实东巴和杨文国老师。我静静地观察着这个水洛河边的古村落，与俄亚差不多的土掌房，但阮可东巴文化浸润着的这方天地，显现出它一些独特的风貌。
二十八日，纳历正月初十，我们参加了油米村的祭河神仪式，相当于起始节，因为祭河神仪式结束后第二天方可出门做生意、打工等。到河边的路陡而险，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提前很早出发，却依旧比村里人晚到河边。几乎全村的年轻人和大多数中年人都来了，轻车熟路的村民们健步如飞，一路采集着柴禾和烧天香用的清香木树枝，陆陆续续地超过了我们。我们到河边时，各家族已然按照往年的顺序排开在各处生好了火。一路艰难地走累了以后，我们在河边吃了美味可口的午餐。
祭河神仪式应该是居住在河边的民族传统的一种仪式，像无量河（即水洛河）边的依吉乡甲波村、甲区村、龙达河边的俄亚卡瓦村等纳人村寨，过去都有过年最后一天到河边祭河神，祈愿第二天以后出去挣钱呀做事呀，都顺顺利利的。祭河神仪式，是油米村纳人的精神外化，有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希望与期盼，也是对来年风调雨顺的美好期盼。他们生在无量河边，长在无量河边，无量河寄托了祖辈的传说与传承，是镌刻在灵魂里的记忆与血脉。
在杨文国老师家吃过丰盛的晚餐后，我们被邀请到了油米村的网红鲁若扎西家。在交谈中我们了解到，以前纳人村寨的男子都会吟诵新年烧天香经，即便是女子，在耳濡目染中也会一些。扎西的父亲就有自己抄写的东巴经，但扎西还在慢慢学习中。时代的发展不断地冲击着这个古村落，现代媒体、娱乐方式在带来方便、快捷的同时，也冲击着古老的文化。
纳历正月十一，1月29日，因为阿公塔东巴也正好要去树枝村，所以，请他带路，我们前往此行的最后一站——位于油米村左下方水洛河边的树枝村。杨老师早早就联系好了树枝村的石宝寿东巴，他家位于村头小溪边，房屋改建得很漂亮，溪边种了很多树，建了鱼塘，有点世外桃源的感觉。
因为贡布老师问到了菩提子，石宝寿东巴便兴冲冲地拿了一些给我们看，我也留意到了石东巴家的菩提子门帘。石宝寿东巴说因为我们是杨老师带着来的，可以给我们每人14颗菩提子，刚好可以做一串手链。
吃过石宝寿东巴的儿媳妇做的美味午餐，我们坐他家的溜索过了水洛河，刚好，降初东巴也把车开到那里，在路边等候我们了。
为期十天的旅程告一段落，归途中我们激烈地讨论着此行的所见所闻，就这样聊着天唱着歌回到了丽江。七个小时左右的路程，在欢乐中，在印象深刻的旅程思索中，在不舍中，是那么不值一提。
忘不了这一路的美景和文化熏陶，忘不了满树的野橄榄，忘不了第一次接过主人用托盘端着敬过来的酒时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忘不了每离开一个村庄时东巴为我们烧香祈求旅途平安……
旅程结束，这一路，感谢杨老师和贡布老师为我们解答各种疑问。
这一程，我们看到了一些传统文化在外界冲击下的逝去，但也看到了一群愿意为保护传统文化而奉献的人。下次再去，我知道那里还会有更多的变化，但与其说是我们为了文化而踏足那里，不如说是因为文化基因的指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