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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巴教

纳西族东巴教文化

【和力民】《油米村阮可人东巴舞研究》序




2023年4月24日,农历闰三月初五日,云南丽江玉龙雪山下白鹤饮水的神泉处,在第二十三届东巴法会上,来自四川、云南各地的170余位东巴举行了纳西族祭天、祭署和烧天香仪式。祭祀之余,我与来自无量河畔油米村的东巴杨扎实、阿公塔、石玛宁一同聊起三年疫情期间的牵挂,也聊起大家都十分熟悉的雷斯曼博士。因为她自2017年以来,为了研究纳西族的东巴舞蹈,孤身来到滇川交界地无量河畔的深山峡谷间,诚拜油米东巴为师,痴迷地研究她心中神秘而疑惑不解的纳西族东巴舞蹈。而我身边的这几位东巴正是她主要依靠和采访的对象,也是她书中所写东巴舞的扮演者。当大家知道雷博士研究油米村东巴舞的著作即将出版时,都非常高兴,并祝愿雷博士的著作早日问世。当天晚上我写下《重逢》曰:

“三春再会鹤泉边,握手言谈久别牵。

 无量河里骑革囊,泸沽湖上乘渔船。

 火塘把酒言花好,庭院端茶看月圆。

  自古知音多不易,开怀大笑谢青天。”

自从1988年5月首次到油米村学习和调查东巴文化至今,油米村东巴朴实善良好客遵古的印象一直如梦境般牵动着我的心灵。他们一直是我牵挂于怀的知心朋友。我曾写《梦牵余咪》来记述我对油米村东巴的这份感情:

“余咪地处滇连川,二十八年梦境牵。

 徒步长行村寨口,盘腿围坐火塘沿。

 东巴文字当今用,日廓方言自古传。

  无量河边筏索渡,群山不阻水涟涟。”


机缘与探求

雷斯曼博士请我写序,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她曾经来拜访过我。她知道我能操作东巴教祭祀的科仪,能够跳较多东巴舞蹈,对东巴舞蹈有自己的认识和体验。第二是她在考虑选点时,曾征求过我的意见,我给她指向滇川交界地无量河边的油米村。我说,目前在整个纳西族东巴文化分布区,研究东巴舞蹈最佳的田野调查村落是宁蒗县拉伯乡加泽村委会的油米村。其理由有三。第一,这个村全是纳西族支系阮可人,阮可人的东巴舞蹈目前尚无比较全面系统的研究成果。第二,这个村的东巴文化,特别是活态的东巴丧葬仪式舞蹈文化,保存得比较系统完整。第三,这里有我的多年知心的东巴朋友杨扎实和东巴弟子石玛宁、阿公塔。他们可以很好地帮助她完成田野调查工作。她如愿以偿,完成了这项研究。因此,让我写个序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雷斯曼博士是在2017年2月5日下午。当时,她是东巴文化研究院的一位同事介绍过来的。她很有礼貌地向我介绍了她的从学经历、导师情况和想从事研究东巴舞蹈的想法。我接受她的访谈,讲述了东巴舞蹈与东巴教信仰、东巴舞与仪式经典、东巴舞的现存类别、我对东巴舞的学习和理解等,并建议她去无量河边的油米村调查。是时,我正负责着为中国国家博物馆抄写和编目一套150卷东巴经书的重任,访谈就在丽江市古城区政府的项目办公室进行。访谈从下午一直到七点才结束。之后,她便依随我的指示前往无量河畔油米村,开始她的田野调查里程。后来我们更多的是微信上的联系。当我读到她完成的博士论文时,感到欣慰!不由得对她有了几分敬佩。


                                                                  

雷斯曼博士对于东巴舞蹈的研究,一是认真执着,二是谦卑敬畏。三是刻苦钻研。

回顾这几年与她在微信上的交流,我感觉到她很认真执着追求。她在绪言中写道,“让笔者决心以纳西族东巴舞蹈为该研究对象是缘于2015年末。……在云南丽江观看《印象丽江》时,初次相遇动态的东巴舞蹈。整台节目以东巴舞作为结尾。短暂的一段舞蹈并没有完全展示东巴舞仪的全部过程,只截取了众多东巴舞套路中的一小部分。不过仅这一小段,本人便被舞蹈特殊的身体动态和神圣的文化氛围所吸引,由此而更加疑惑东巴舞于族群生活中的原型样貌。”“十余年职业化民间舞蹈训练锻造了本人欲求从舞蹈文化现象中来探究舞蹈文化本源的认知意识。”在多年田野调查过程中,她一直保持着这种热情和执着的理念,不断地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难题。这种精神是可贵的,值得倡导的。因为只有热爱和执着才有可能最终获得科学的研究成果。

其次,她在这些年的田野调查中,一直以敬畏和谦卑的态度,吃住生活在东巴家里,在乡村调研中,拜东巴先生为师,反复观察,不断琢磨,尊重当地民族风俗和民间信仰传统,由此而得到油米村东巴和民众的一致认可,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员。所以,她的调查材料是第一手有情感温度的和自然活态的,因而也是最真实可靠的。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她的谦卑和敬畏,表现在对前人研究成果的认真梳理,加以肯定和吸收。这就让他在庞大的东巴文化体系解构中能从容和清醒自信。她的谦卑和敬畏,也使得接受调查者们愿意认真地将最为隐蔽的文化信息及时地毫不保守地告诉她。

再次,她对东巴舞蹈的研究是刻苦钻研的。她每次调查所得,每次从乡下回来,我们都有很多交流和探讨。她带着问题学习,在学习和调查中不断提问自己,使得研究从表面到内核、从现象到文化逻辑,一步一步地深入下去。她说:“在如今越来越多的学者以‘文化解读’为关键词来探讨舞蹈的时候,我也在思考什么是舞蹈的文化阐释?应该如何从文化层面来解释舞蹈?而东巴舞之于东巴教仪式场景中仍被纳西族各支系的村落群体所共同认可且已成为一种‘共享’的文化符号时,我想它这种既普通而又典型的舞蹈类型,已经具备成为文化解读范例的特性。”“得知目前纳西族各支系村落中,油米村从地势和村落位置上属较为偏僻闭塞的村落,且当地的东巴舞形式动态保存完好,种类丰富,同时在村落丧葬仪式中仍然执行呈现。所以,最终选择了油米村东巴舞作为本项研究的对象。”

据我所知,在这本博士论文完成过程中,通过田野调查得来的资料,也曾经使她困惑和迷惘。这使得她一次次地不断学习和钻研,不断向她的导师和学者们请教,以求找到合理的逻辑和较好的文化阐释方法。


油米村望无量河

场域中的舞蹈考察

雷斯曼的这本著作最为可贵的是,她的研究不是以舞蹈而舞蹈,不是直击舞蹈的理论讨论和直观评价,而是把东巴舞蹈放在它所存在和生成表现的文化空间来考察。所以她必须弄清楚东巴舞蹈所依托社会文化背景和所操持的人物背景以及所有与东巴舞蹈相关的场域、方位、人物、经典、道具、祭祀物品和祭祀仪轨等等,而且她必须寻找到梳理这些社会宗教文化的最好方法,这就是理论武器。用她的话说,她必须找到显性背后的隐形这个东西,必须知道所然背后的所以然。通过不断的思考、调研和理论学习探讨,她比较幸运地找到了解开神秘舞蹈这把锁的钥匙。这就是从世俗和宗教的对立统一中寻求解码。不管是运用爱弥尔•涂尔干的神圣与世俗的二分理论,还是运用维克多•特纳的“阈限”理论,都将东巴舞蹈放在宗教文化圈中来讨论。东巴舞蹈是纳西族东巴教的科仪性舞蹈。这是东巴舞区别于其他舞蹈的一个根本特征。可贵的是,在油米村的活态东巴文化传承中还十分幸运地保持了东巴文化的原生形态,其中比较全面地保存了纳西族东巴教丧葬仪式中东巴舞蹈的原生形态。这本书真实记录并客观分析了东巴舞蹈在“阈限”中的整个过程。这不仅是对于古典、传统舞蹈研究,而且是对传统非物质文化遗产文化保护研究,对于社会学、人类学研究来说,都是及其珍贵的一份典型教材。这种“阈限”理论不仅可以很好解释传统宗教文化的传承和发展,更是可以让我们反思文化综合体的重要和文化展示中的“切割”“凸显”的幼稚,对一些东巴文化传承中的缺失有一个更加理性的理论认识。

可以说,传统文化遗产,几乎都离不开传统宗教观念和历史以来不断发展变迁的行为准则的影响。现代文明把传统的东西划分为各种门类的文化。在我们探讨这些门类下的传统文化时,不免会舍其整体而求其一隅。所以在这种文化视觉下看到的感受到的常常是片面的不完全真实的。在收集、整理、研究和弘扬创新传统文化,转入现代化的过程中,首先是要走田野,从田野实地考察中获取鲜活的有生活气息的带有乡村泥土味的材料,并加以全面的分析研究,才有可能得到真正符合客观逻辑的科学答案。所以,把东巴舞蹈的研究视角放在整个东巴丧葬仪式中来考察的路子是对的。



油米东巴阿公塔

独到的舞蹈解构

本书对于油米村的东巴舞谱和舞谱的解构也是一个创新的亮点。纳西族东巴舞蹈是东巴文化中重要的不可或缺的内容之一。东巴舞蹈不仅是使东巴文化以身体运动的动态形式表现出来,而且使东巴丧葬文化各个不同内容组合成一个系统的流动的相互勾连的动态系统,使得在场域内的所有人员都亲身感受到舞蹈艺术和氛围带来的浓厚的仪式感和审美领略感。这种直接的潜移默化的体验和感觉,使得参与者和在场的人直接接触到信仰力量和相信非现实神秘观念的真切,从而释放心中的忧虑和解除负面心理压力,从而达到愉悦的审美感受。

同时,本书对于油米村东巴舞谱的解构也是独特的符合东巴文化实际情况的。学界多年来对于东巴舞谱的研究限于不能自释的怪圈中。一是文字舞谱与舞蹈的对应关系问题。二是舞谱传承与舞蹈传承的脱节问题。这都是因为按照现代教科书的模式去思考东巴舞谱的传承问题所致。我在学习和传承东巴舞蹈时,早就觉得这种脱节的文化传承的局限性。就算是如此传承下来的东巴舞蹈可以跳,也只能是一种机械式的舞蹈动作的编程,没有灵魂,没有感觉,没有内在的精气神统领。正如作者所说“本项研究以东巴舞蹈的形式动态为主要研究对象,引入系统功能语言学理论,并借用其研究方法,将油米村东巴舞蹈逐一分解成“舞素”—核心动作、“舞句”—核心短句和“舞篇—传统片段。进而解读其身体动作语义和舞蹈动态所隐含的象征意义。从局部分解到整合一体,思考舞蹈动作形式间的内在逻辑关系和组合意义。将东巴舞置于完整的丧葬仪式场景中来看,由多种艺术形式综合结构而成的文化现象需运用多模态理论对其进行全面细致的阐释和分析,进一步解读各类艺术形式间的组织关系和结构模式。”作者从系统功能语言学派的理论中得以启发,比较成功地解构了东巴舞谱的特殊性,从而对油米村的东巴舞谱作出比较客观公正的评价。这就是油米东巴舞谱的原始性。

其实,历史上纳西族创造了东巴文和格巴文。东巴文应用于东巴教分布的整个纳西族地区,而格巴文则只是在丽江的古城区和玉龙县、香格里拉市、维西县的部分地区使用。纳西族先民用东巴文和格巴文书写下卷帙浩繁的数十万册东巴经书。这些经书的书写有两种不同写法,一种是大量省略式书写,一种是基本上语态化书写。各地流传下来的东巴舞谱也是这样,一种是省略式书写,另一种是语态化书写。显然,油米村的东巴舞谱属于前者。而且是图画式省略书写。这种书写的舞谱,并不是油米村独有,而是无量河流域乃至香格里拉市东巴文化分布区的一种文化现象。虽然东巴舞谱在历史上传承过程中都在不断地传抄。但是只要依据传统古本传抄的经书,都会依然保持有这种传统面貌。1988年5月15日至20日,我在油米村调查时,就在石玉虾东巴家见过油米村的这本舞谱,并拍照下来。后来在我学习各地的东巴舞蹈时,又发现诸如此类的省略式图画东巴舞谱和语态化的东巴舞谱。东巴舞谱的重要性和历史文化价值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如何将东巴舞谱与东巴舞蹈联系起来,这是一个难题。本书立足于对油米村丧葬仪式科仪与油米东巴舞蹈的研究,给东巴舞谱研究打开了一个缺口,作了一种可贵而有效的尝试。同时,作者从语言语法学的语素、语词、语句、篇章的研究方法中得到启示,开启东巴身体语言分析中的舞素、舞句、舞篇分析研究。这样就比较成功地解决油米村东巴舞蹈的解读问题,更重要的是比较成功地解决了省略式书写的东巴舞谱的问题。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虽然,在本书中,油米东巴舞蹈和舞谱的分析置于附录中,但这绝非次要。实际上,把油米村东巴舞蹈解析为舞素、舞剧、舞篇,是这本书和这个课题研究中较闪光的一个亮点,是值得大书特书的。

被称为中国考古学之父的李济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无论是在记录科学或实验科学中,要是求他们不断地进步的话,我们最应该宝贵的是继续发现新的事实,材料的新,观念的新,方法的新,解释的新,都值得表扬。只有如此,方能使一门学问继续进步。”雷斯曼这本书给学界提供了比较系统完整的油米村丧葬仪式舞蹈的个案,材料之新显而易见。她以新的视角去观察看待油米村东巴舞蹈,其观念亦属新。她运用西方结构功能主义和功能语言学理论创造性解析油米村东巴舞蹈和东巴舞谱,亦算是方法和解释之新。所以,她的研究自然可以说对学界,特别是对东巴文化研究是具有启迪和推动作用的。


油米村神龛

追求真理无止境

掩卷而思,我觉得这本书里有很多可圈可点的地方。整本书从理论构架到论题的铺展,从背景文化的叙述到仪式和场域的分析,从文化要素的从容解读到东巴话语的补抓引证,从学理上的导引到人类学语言学理论方法的借用生发,都可以说是令人信服的。但是,就东巴文化或者说东巴舞蹈的研究而言,这仅仅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我们不能对一本书、一个课题和一位学者要求过甚。但是,东巴文化,包括东巴舞蹈和舞谱,的确是人类社会遗存至今的一份原始的历史悠久的活态的自成体系的古文明。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快和现代文化的冲击,东巴文化正在加速消亡,尽快抢救和研究东巴文化遗产,势在必行。就是作为东巴舞蹈艺术中的许多盲点和误区,也该加紧研究。譬如书中提到的“意念”及其形成过程,包括各地东巴舞蹈的过去和现在,在国内外图书馆和民间发现的东巴舞谱需要及时破译,各地东巴舞蹈的传承需要关注研究。东巴舞蹈中技术性科学性的技能和量化数据需要及时收集研究。总之,既然我们确认东巴舞蹈的这份研究价值和社会文化意义,就需要有人为之努力收集翻译整理,公布于世,共享于人类社会。

2021年5月25日晚,雷斯曼博士带着学生在丽江考察之余,曾来登门拜访。我们谈论的依然是油米村阮可人的东巴舞蹈,也谈到整个纳西族地区东巴舞蹈的现在和未来。离别时,我写《赠雷斯曼》一首曰:

“器宇轩昂意念生,喧腾铃鼓闹神坛。

  祈神攘鬼吉祥愿,舞蹈精微在自观。”

这也算是我对东巴舞蹈的一点领悟吧。以此结尾,祝愿雷斯曼博士在学行路上再立新功!

         和力民

      2023年5月6日

写于云南丽江古城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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